她亮晶晶的眸子抬高，看向沈星煜：“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很羡慕青鸾。”
“青鸾只是家贫了一些，她有疼爱她的阿爹阿娘、兄长嫂嫂，还有一个天真活泼的小侄儿。”
她的话让沈星煜身型一震，手指越来越紧，指尖泛出一层惨白色。
“那年，青鸾意外落入河中，被混浊的河水呛到了肺，昼夜不停地咳嗽高热，她的阿爹阿娘花了很多钱为她求诊，可是，竟然遇到了骗财的庸医。”
“她病得越来越重，村子里的人都劝她阿爹阿娘放弃，家中已经有了男丁，一个女娃娃的命微不足惜。”
“她的阿爹卖了家中仅剩的值钱物件，背着她，一路翻山越岭来到云灵谷，幸好遇到了下山游医回来的师傅。”
“师傅救回了她，没有收诊金，还留她在谷内学习医道。”
云景怡眼眸中那抹光亮黯淡下去，她的声音极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不像我，一场病丢了十岁前的记忆，假如我阿爹阿娘还在世，他们会是什么模样呢？”
“若我也病了，阿爹阿娘会不会一样万分紧张。”
沈星煜沉默着，静静听她柔声细语，玄衣下的手指几乎快要掐破自己掌心！
军中数载，刀戈相伴，如今在她榻前听着少女诉说前尘往事，似乎所有的曾经过往，都将穿越世间所有隔阂，重新开始。
“你呢？沈将军，你有没有特别羡慕或者怀念之人。”
她裹着薄毯朝自己靠近了一些，带着一丝好奇问道。
喉结动了几下，沈星煜轻声开口：“有。”
“幼时的我患有肺痨，服过很多药，很多医师诊断后都断言我活不过十岁。”
“那时父亲在北域军中领兵，府中只有母亲，后来昱之降生，母亲怕病气过给弟弟，便将我单独放在一个院子中养着。”
他的声音沉沉地，仿佛那是一段令他并不想回忆的时光。
“院中只有一个服侍我的老仆，母亲每隔十日才会来探望我一次，她戴着面巾，匆匆看一眼便回去。”
“仿佛是来看这个久病瘦弱的孩子，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
“直到有一日，一个人走入院子里。”
云景怡好奇问：“那个人是谁？”
沈星煜双眼微拢了一下，哑声答：“是一名姓秋的女医师，随她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名女童。”
“秋医师的医术不知师承何处，被京城众多医师断言活不过十岁的我，生生在她手上活了下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面容上的冰雪消解，好看的眉眼看向少女：“一直好好活到现在。”
云景怡继续好奇地问道：“那个女童呢？你们还相识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眸子，良久，沙哑着嗓音回答：
“那时的我刚刚八岁，她只有三岁，每次秋医师来为我诊断时，她都会一同前来，再往后，我的肺痨稍好了一些，她便经常来院中陪我养病。”
“她说，只要我好好吃药，她便会送我一株茉莉，还叮嘱我一定好好照料。”
云景怡万分惊讶：“那个小女童便是赠予你茉莉的人？你不是说她搬去南方了吗？为何不去寻她呢？”
沈星煜哑然笑了笑：“已经是故人了。”
她的脸颊贴着薄毯，一双眼睛看着身侧的人：“为何你心中一直念着她，却又不去寻她。”
“在我们南疆，姑娘和情郎之间有什么误解都要说开了才好，哪像你们中原人，宁愿一直错过，都不愿抛下脸面去解开。”
她说着，浅浅地打了一个呵欠，双眼愈发困顿，还未等身边的人回应，便裹着薄毯再度睡着了。
静谧的烛光中，沈星煜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哄着她入睡，不知过了多久，他俯身在她耳侧，轻声问：
“阿璟，我已经去南方寻你了，我们之间的恩怨，真的能解开吗？”
睡梦中的人脸颊贴着他的手臂，似乎是听到他的声音，一个轻浅的回应柔声响起：
“嗯……”
第45章 夜游京都
金桂花开, 香飘百里。
中秋节时节，整个天都城上空都萦绕着桂花的香味。
东市西市里的铺子、商贩纷纷叫卖着各色馅料的月饼糕点，更有一些水路商户备了一些海产虾蟹, 有些宛如一个木盆那么大。
老夫人每月初一和十五准时上香，时值中秋, 老侯爷的病情好转了许多, 老夫人心情愉悦, 特意花重金从水路商户那里订了一些海蟹，还有一些其他新奇的虾子。
绿莹和紫陌一大早便跑去小厨房看新奇，云景怡为老侯爷施了针, 又在武堂给马哲换了药, 刚刚坐在窗前的榻上翻了一会医书, 便看到绿莹和紫陌俩人兴高采烈地从小厨房回来。
人还未进殿，叽叽喳喳的声音倒先传了进来，七嘴八舌地跟廊下几人念叨：
“哎呀, 你们没去见, 那只海蟹有这么大！”
云景怡视线从书上转到窗外，正巧看到绿莹站在廊下, 两手朝其他人比划了一个大圈, 口中惊叹：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蟹子呢！听说以前都是供到宫里，今年陛下恩准, 才允许上到集市买卖。”
“只不过, 听说早就被王公贵族们提前订下了，普通百姓是难得一见, 更难得一尝。”
绿莹说着, 突然戳了一下紫陌肋骨的痒痒处：“今日是中秋，你向桂婆婆告个假, 你和枫哥家人的灵位不是供奉在青龙寺吗？出府去青龙寺给家人上柱香，还可以许愿你的枫哥来年春闱高中！”
紫陌原本是北域人，她肌肤并不如中原女子白皙，然而此刻却腾的一下脸红了起来。
她朝绿莹使坏地挠痒：“再拿我打趣，我便不同你好了！”
绿莹一边笑一边躲：“你同我好你的枫哥怎么办呀！”
廊下还有兰夏、紫陌和青鸾，见到二人打闹也忍不住跟着嬉闹起来，正当众人玩闹着，一个身影从抄手游廊中走了过来。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紫色朝服，赤金线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细密的光，身姿挺拔宽阔，宽肩窄腰。
见他走过来，几人纷纷停下了动作，朝他俯身行礼：“世子。”
沈星煜浅浅抬了一下手，示意她们起身，不用跟进来伺候。
他刚踏进瀚星阁便看到临窗悠闲而坐的人影，乌发用玉簪轻轻挽起，白皙欣长的脖颈微微垂着，透过窗子只能看到半张柔美的侧脸。
她似乎并未看到自己进来，手指又轻翻过一页纸张，眼睫抬都未抬。
自己找了一处地方落座，又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沈星煜浅抿了一下，见她依旧没有搭理自己，堪堪开口：
“我今日午间要奉命入宫，中秋的宫宴，不得不去，午膳不能陪你用了。”
再度翻过一页纸张，窗子下的人檀口轻启：“无妨，沈将军去便是了。”
这本书她看得入迷，有些方子的配伍甚是巧妙，一时之间没有注意到那人神色。
沈星煜见她都未正眼看自己，整个人都专注着那本医书，想起前几日酒后她对自己百般撩拨，仅仅过了几日，便是一副翻脸不认得情景。
他咬了咬牙，抬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书本的封皮，又探头看向她翻开的那页，挺拔的身型挡住了些许光线，终于引起了眼前人的注意。
云景怡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着眼前的人，疑惑问道：“沈将军还有何事？”
“想看看这书中究竟有什么长生不老的方子，竟然引得云医师如此专注。”
他一身紫色赤金线朝服，负手站在她的小榻前，棱角分明的脸颊上，一双眸子从上而下望着自己。
她浅然一笑，沈星煜甚少会说这种话，便想起前段时日他曾提气中秋之夜同游的约定，于是她轻声答：
“那沈将军一定要从宫中安稳回来，本医师还要与将军中秋夜游京城呢。”
他唇角勾起一丝笑容，俯身贴在她耳侧，轻声细语：“在下定当奉陪。”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瀚星阁，云景怡回首看到他的身影穿过那片茉莉花丛，心中悄然浮起一丝异样的思绪。
为何，自己会越来越在意他？
明明自己快要师命回师门了，难道还能与他再有什么交集吗？
她心里翻云覆雨，手中书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索性扔到小榻的案几上，风从窗子吹过，将书页呼啦啦翻得凌乱。
一如她的心事。
……
镇北候府今年的中秋节异常热闹，老侯爷病情大愈，此前付尚书得以探病的消息传了出去，大大小小的府邸都借着中秋时节前来探望。
白日里迎来送往一天，到了晚间，小厨房使出了十二成的功力，着实做了许多好菜。
老侯爷的病情虽然已经大有好转，但下地行走仍然略有不稳，所以晚宴便各苑分开进行。
除了琼华阁，整个府内最热闹的便是东苑瀚星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