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到了不可挽回之地,可用一颗轮回丹。”
话音落在内室安静的空气里,如烟一般散开。
景怡蹙起的黛眉缓缓松开,听起来倒是很简单,只要去京城一趟,医好那位镇北候的中风之症便可。
他的肺疾是经年累月落下的病根,中风之症缓解,再开一些滋补的方子留给镇北候府用来慢慢调养,应该就会没有什么大碍了。
何况,不管宫里真实目的是什么,至少在表面上,他们也希望侯爷晚年无忧。
“徒儿领命。”
云景怡伸手拿起白玉小瓶,握在掌心中,冰凉的触感逐渐被肌肤温热溶解。
虽然经常跟着师傅下山游医,但是还从未出过南疆。
苍梧山地处南疆永州,这里九峰环绕,山间地势险峻,夜间处处迷幛,相传上古时期,娥皇女英曾在此寻找舜帝,竟然迷困于九峰之间。
更有湘水源起洞庭湖,从苍梧山间蜿蜒流过,滋养着这片广袤的疆域,不知天都城里的风土人情与南疆有多少差异。
“那徒儿先去收拾一下行装。”
云景怡拿起那一叠整齐的方子,向师傅俯了俯身子,欲要告退,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刚要起身,又缓缓跪坐下来。
“师傅能否答允徒儿一个请求?”
云老谷主抬起眼睛,花白的眉毛下露出锋芒:“怡儿你说,只要为师能做到。”
“师傅,徒儿此去京城,快了二十日可回,慢了也需一个月左右,虽然是天都城声名赫赫的镇北候府,可身边总还是要有一个亲近的人。”
云景怡手指抓紧掌心中的纸张,轻声试探:“徒儿想带青鸾师妹一同下山,都是姑娘家,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还有,青鸾师妹有个心愿,她有一本《百草珍集》,想要集齐天下珍惜草药,京城是大靖朝中枢,肯定会有很多……”
“为师答允。”
老人的声音干脆沉稳。
云景怡心中充满了惊讶,师傅居然答允得这么快?她还以为师傅会驳回自己的请求,毕竟,谷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了。
“去吧,趁着年岁轻轻,出去看看也好。”
师傅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生气,似乎,还有一些向往?
景怡从软垫上站起身,朝老人行了礼,在她缓缓退出书房时,忽然听见师傅沙哑的声音从内室里传来,像晚夏的晨风,消散在空气中——
“记得,凭心行事,一定要好好回来。”
…………
走出书房,晨光已然大盛。
听到开门声,趴在门口晒太阳的小黑狗转过头,黑黝黝的圆眼看着她。
刚刚路过一个沉默无趣的黑衣男子,小黑狗只是微微扫了他一眼,当它看到出来的是四门主时,扑腾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欢快地蹭着她的衣裙。
“黑豆乖。”
云景怡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蹲下轻声说:“我要下山几天,你乖乖听师傅的话,我回谷会给你带好玩的哦!”
黑豆绕着她脚边来回跑了几圈,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去忙其他事物。
“对了,景竹如果再偷懒的话,你就去跟师傅说!”
黑豆后腿蹲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向眼前的人,怎么办,昨日晚饭后景竹还给自己一块大骨头呢!
“汪!”黑豆浅浅叫了一声。
“乖啦!”云景怡揉了揉它的脸,转身朝万方堂方向走去。
万方堂是谷内给弟子们授课的地方,师傅经常讲,云灵谷虽隐居于苍梧山,甚少参与外界纷争,但身为医者,定要心怀慈悲。
所以对于那些上山拜师,想要求得医道的弟子,师傅往往会根据他们天赋选择留下施教,而那些学成下山的弟子们,虽不是云灵谷入室弟子,但他们行走世间,亦可济世救人。
万方堂坐东朝西,对面是存放草药的库房,而千金堂便在二者之间,三座木质建造的殿堂呈品字型座落,千金堂前是一块开阔的空地,正对着山下蜿蜒而上的石阶小路。
每当有病患入谷求医,他们从山门下的青石桥沿着石阶小路一路拾级而上,当踏上最后一阶石台时,才能看到云灵谷真正全貌。
青鸾此刻应该在万方堂里,和谷里那些小师弟小师妹们一起听二师兄授课。
她小时候意外落水,机缘巧合被师傅收入谷中,还有两个月便及笄了,不知等会当她得知一起前往天都城,会是什么反应。
此时,万方堂里已读过早课,三五成堆的弟子们手里拿着书本,围着桌子正在认真讨论。
“见过四门主。”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弟子们纷纷行礼,心中却略微诧异,今日并没有四门主要授的课业,怎么会一大早便出现在万方堂门口?
“不用拘礼。”
云景怡扫了一眼堂内,看到一个鹅黄色身影正俯身在桌子上,手中拿着笔在一本手札上认真写着小字。
她略微抬高了一些声音:“林青鸾,你过来一下。”
鹅黄色身影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她后,从座位上一路小跑着到她面前:“景怡姐,四……四门主,有什么吩咐吗?”
“景怡姐”几个字刚刚出口,她赶快咬住嘴唇改了口,这里是万方堂,并不是私下相处的时候,虽然平日里景怡姐待她很好,可是她并不敢忘记分寸。
云景怡眼角视线扫过万方堂,几张年岁略微比青鸾大一些的脸庞讪讪地转过去,她尊为谷内四门主,那几张脸庞倒不敢轻易露出僭越的神色。
她低下视线,看到青鸾手指间残留些许墨痕,新旧叠加,想必是她又半夜点灯用功了。
师傅曾说,林青鸾是谷内这一辈弟子中天赋最高,课业最用功的弟子,经常蝉联课考甲等。
她拉过那只印着墨痕的手:“青鸾,我奉师命要下山一段时间,师傅已经答允我带你同去。”
林青鸾满脸吃惊的模样,齐齐的额发下,一双杏仁般的眸子睁的大大的:“什么?师傅答允景怡姐带我一起下山?”
“是啊,你也大半年没有回过家了吧?等我们完成师命回师门,路上脚程快一些,正好还能赶上中秋节呢!”
“入夏前你不是说过,伯父伯母要在中秋节的时候给你办及笄礼。”
林青鸾圆圆的眸子里满是欣喜:“那景怡姐同我一起回家,每年我阿爹阿娘都会提起你呢!”
她刚说完,眼神中那抹光亮又暗了几分:“只是……我家家境贫寒,这两年才略微宽裕一些,景怡姐不嫌弃便好。”
“你在说什么傻话,常听你讲伯母做的一手好鱼,待我们到你家里,我可一定要尝一尝呢!”
云景怡伸手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快去后面收拾行装,我在千金堂前等你。”
万方堂后不远处便是弟子们的居室,分为男女两座,青鸾跑回座位拿起桌子上的手札,又朝居室一路小跑过去。
…………
“真不知道她凭什么与四门主如此交好,装得一脸无辜的样子!”一个尖酸的声音穿过万方堂的窗棱,飘进云景怡耳朵。
“你不懂,寒酸人家的女儿,走得就是这暗路子。”另一个刻薄的声音紧跟着附和而来。
“你们说,四门主有没有私下给林青鸾授课?否则她怎么回回课业第一!”
“这可不好说,四门主虽然年岁不大,但是她可是师傅座下年纪最小的门主,她们俩如此投缘,难免会夹带私货。”
“当初我爹娘非要让我上山求学医术,说是师承云灵谷名声好听,可如今依我看来,这云灵谷除了名号在南疆响一些,也没什么其他所长之处!”那个尖酸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满是不屑。
“嘘……噤声噤声!”刻薄声突然紧张起来,“四门主还未走远,她好像听到了我们方才说的那些!”
云景怡确实听得丝毫不差,那个尖酸声音之人,是南疆一个医药世家许家的嫡次女,许珈柔。
这几年,许家的医药生意日渐衰微,逐渐被其他业内行家吞并,许老爷子为了给自己涨点名号,挽救基业,特意携了夫人和这位嫡次女一路翻山越岭来到云灵谷,求师傅收下为徒。
师傅感念自己初入南疆时,许家曾对自己有些许相助之恩,虽然这位嫡次女天赋有些欠缺,但依旧收了下来。
云景怡曾对许珈柔的行径略微有些耳闻,大多是抱怨她“仗势跋扈,尖酸无理”。
没想到,今日竟然亲耳听到她敢如此编排师门!
她停下朝千金堂走去的脚步,转身回到万方堂门前,殿内的一众弟子看到四门主折而复返,又满脸肃然,原本喧闹的堂内顿时静了下来。
云景怡面色沉着冷肃,将一众弟子挨个审视了一番,一双平日里轻柔的眸子此刻变得愈发凛冽。
视线掠到许珈柔脸上时,云景怡的眼神更加凝肃。
“本门主今日奉师命下山,此后凡是本门主课业均由三门主所授,直至本门主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