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猜到的,八年了,她被师傅喂下了忘夕散,早已经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在师门中与景竹朝夕相处,那个少年清澈单纯,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与禁忌,下山那日沿着石阶小路跑下来给她送芙蓉酥,立在山门口遥遥眺望她离去的方向。
自己对她来说算什么?
她不过是奉师傅之命下山来救昔日好友一命,沈星煜,你在妄想什么?
“阿璟,若有一日,我……”沈星煜极力稳住呼吸,沉沉开口,然而话尚未说到一半便被她骤然截住。
“沈将军,对我而言景竹只是师弟,景竹同青鸾一样是被师傅收入谷中的,师傅下山游医时曾见他在一处医馆做切草药的杂役,那家医馆的医师处处欺凌他,师傅见他天资聪颖便为他赎了身契带回谷中。”
她仿佛是在向自己解释清楚,停顿了片刻后,云景怡感慨了一番:“他同我一样,双亲皆已不在人世,当年他是为了救重病的母亲卖身给了那家医馆,这些年,他师承云灵谷认真学习医道,为得便是可以济世救人。”
“沈将军,战士们在边疆以铁血之躯护家卫国,我们虽然身处芸芸众生之中,也同样在用医道传承着。”
云景怡看着他:“若有一日,沈将军再度需要本医师下山救人,本医师依旧会随将军前去。”
她的眼神不像一个闺阁之中的娇弱女子,此刻充满了坚韧。
一片沉寂之中,沈星煜紧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温热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滑过她的眉眼,最后落在那一瓣微红的唇上。
他的声音中不容她拒绝:
“无论是谁,云医师,你最后都会在本将身边。”
第55章 忠国公府
京兆府尹卢尤这段时日尤其头痛, 先是紫华门的侍卫被贬去他处,临近中秋百桑村又出了一件灭门血案,一家老老小小连尸首都无法寻到, 在京郊之地,有京畿府衙和金羽军同时巡防居然还能冒出如此惨案, 已经够令他胆战心惊了!
未曾想, 中秋之日舒音音跳拜月舞时从高空绳索之上坠了下来!
那碧海阁的花嬷嬷拉着他的袖子哭得极其凄惨, 一边擦鼻涕一边抬出舒音音背后那人,那人整个天都城谁不知晓,虽然心智残缺, 但他毕竟是一个皇子, 就算他想糊弄过去也得找个没有纰漏的说法啊!
仔细一查, 那日从高台上带回来的绳索上果然被人切断了四处,这样陷害一个风月之地的女子,背后究竟是谁, 能有什么目的?
卢尤深夜带兵回了府衙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 刚刚坐下还未来得及喝口茶,忠国公府的人居然深夜前来报官!
虽然是一个不入流的京城闲散王爷, 但是毕竟还是皇亲国戚, 他怎敢怠慢,卢尤来一边整理乱糟糟的官服一边迎了出去, 外面报官的居然是忠国公夫人!
夫人一脸盛气凌人:“我儿不过是在碧海阁喝了点花酒, 看中一个风尘女子,居然便被镇北侯府打断了两条腿和右臂!”
卢尤头都大了, 镇北侯府?!
怎么这段时日频发的案子都与镇北侯府有牵扯!
忠国公夫人瘦小的身型不容小觑, 爆发出的声音在整个府衙内回响:
“那镇北侯府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与陛下结拜的异性侯府!若没有沈维章那点子军功,他镇北侯府能有今日?!”
“我们忠国公府与陛下可是沾血带亲, 他镇北侯府今日能为了一个花街柳巷的肮脏货打伤我儿,哪日说不定……”
忠国公夫人唾沫星子几乎飞到卢尤脸上,卢尤慌忙上前想要捂住她的口,忠国公夫人利索地向后退了一步闪开了:
“卢大人!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京畿府尹,怎敢对本夫人行如此举动!”
卢尤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慌忙朝她连连行礼:“夫人!隔墙有耳,慎言啊!”
“慎言什么!那镇北侯府今日敢伤皇亲国戚!哪日说不定就敢起兵造反逼宫!”
国公夫人个子不高嗓门却大得很,她深夜敲响京畿府衙的大门,此时又站在府衙门口高声叫嚷,一些尚未散去的行人纷纷侧目朝她看去。
见到此景,卢尤顾不得礼节上的约束朝随从连连挥手,示意他们把夫人“请”去内衙。
待国公夫人与卢尤的身影消失在内衙,京畿府衙的门口恢复了安宁。
此时尚处深秋暗夜,在京畿府衙外一个并不起眼的黑暗角落中,一个身穿夜行衣的影子原本一直潜着,此刻却宛如一股烟尘般消失了。
……
“死了?”一个无比娇媚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声音从殿中传来。
黎嬷嬷摇了摇头:“线人回禀只是断了双腿,并没有伤到性命,二皇子为了花魁情急之下冲上了高台,听说三皇子请了杜御医去碧海阁诊治。”
苏贵妃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她来回侧了几下脖颈,镜中的脸颊变换了几个不同的角度,霓裳宫中光线明暗不一,却无法遮挡她绝世之姿。
“李宗启当真是心疼他这个哥哥,可惜呀,是一个心智不全傻子。”
她闭上双眼,一边用上好的花水敷脸,一边轻声讥讽:“为了一个花魁竟然不顾皇裔身份冲上高台,这种事,换作其他皇族之人唯恐避之不及。”
声音停顿,她转而笑了一声:“呵,同他的父皇一样傻。”
“那个傻子冲上高台之时可有露出什么破绽?自从八年前他跳入碧云湖中想要救落水的皇长子,引发高热烧坏之后,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是心智残缺的样子。”
苏贵妃微阖凤眸,仿佛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若不是前段时日陛下混沌之时说岔了一嘴,二皇子生母方安然一族居然还有漏网之鱼,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方锦淮被从户部革职查办一事,否则本宫还真不想动他。”
“毕竟亲生母亲一族获罪灭族,他又是个傻子,在这宫中还能翻起什么风浪,无论舒音音死没死,李宗泽是不是真的傻子,方安然一族都再无翻身希望了。”
黎嬷嬷从妆屉之中拿出一柄木梳,顺着苏贵妃柔滑的发丝缓缓梳着,贵妃突然用手按住乌发上的木梳,挑起一缕绕在玉指上:
“本宫一闭眼,便能回想起安妃一身素白衣衫,用一根白绫上悬在半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垂下来,她的头发养得极好,乌黑发亮,飘飘荡荡。”
“还有一个蹊跷之处,线人说,镇北侯府里那位医师也去了碧海阁。”黎嬷嬷为她按着头皮穴位,轻声提醒。
娇艳的丹凤眼瞬间睁开,贵妃明艳的脸庞上闪过一丝诧异:“镇北侯府?又是那位医师?”
她不曾料想镇北侯府居然也卷入其中,那位医师将镇北侯沈维章救了回来,原本便已破坏她的筹划,今日居然又在这一局中趟了一脚!
“镇北侯府居然会去碧海阁相救一位风尘女子?”苏贵妃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黎嬷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沉声回应:“听闻是公主殿下去了镇北侯府,京中一直私下相传,她与沈星烨的关系可是非比寻常。”
内殿之中传来一阵咳喘之声,听起来那人中空已虚毫无内劲,黎嬷嬷谨慎地朝里瞄了一眼,此时歇在内殿之中的人可是陛下啊!
原本今日是中秋,按惯例,今日宫宴后陛下应歇在皇后娘娘宫中,以示人伦纲常。
不过贵妃圣宠,这个惯例早已破了多年,朝中大臣虽然年年指责陛下昏头,但是陛下倒是毫不在意,今年宫宴上更是多饮了一些酒,此时正躺在寝殿中昏昏欲睡。
黎嬷嬷从铜盆中拧干一方面巾,递到苏贵妃手中:“娘娘还是去内殿看一眼吧,陛下身子刚刚有些好转,若是在今夜突然患疾,只怕会在虞太后那边留下什么把柄。”
苏昭月娇媚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厌烦,这么多年了,她为了那个目的不得不假意侍奉陛下,如今她宠冠后宫,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却还要看那个老太婆的脸色!
太后本名虞思微,东境的虞将军是她的胞弟,更是陛下的亲生舅舅,若不是忌惮虞将军手中的军权,太后不过就是一个爱看戏文的老妇而已!
待那群沙蛮子研制出“那个东西”,明年计划一成,镇北军那位沈将军便会从云端跌入谷底,届时虞将军独大,她便会在陛下耳边吹风扶持孟子岚与虞将军相制衡。
只要孟子岚拿到赤金虎符,她的整个大计便成功了七成!
想到这里,铜镜中美艳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快意,苏昭月换了一副娇艳欲滴又万分关心的神情,起身朝内殿走去。
……
不过三日,忠国公府嫡二公子在碧海阁被人打断双腿和一条胳膊的事便在天都城传的沸沸扬扬,沦为整个京城门阀之间茶前饭后的笑料。
忠国公原本只是一名走街串巷贩卖货物的行脚商,本就不擅于管教子嗣,夫人又蛮横无理,只因借了陛下的势得以封了一个不入流的国公,虽然享皇家供奉,但是整个京城都心知肚明这一府之中都是什么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