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岁寒!你居然跟皇祖母告状!我再也不同你一道去尚书局听讲课了,哼!”
被唤作虞岁寒的男童反倒有一些俏皮:
“哼,你还直呼我的名讳,按礼节你应当唤我表叔叔来着!”
两个男声你一言我一语,中间还掺杂着伺候婆婆高一声低一声“我的小祖宗哎”的劝阻声,而这些声音随着卫公公掀开暖帘的瞬间更加放大了。
随着一行人走进正殿,原本喧闹的人声骤然停了下来 ,殿内宽敞透亮,四周得装饰虽然古朴却隐隐透着奢华。
正殿中间的软榻上坐着一个人影,她一袭绛紫色衣衫,衣衫上用赤金线绣着精美的图案,面容约莫五十多岁的模样,在云景怡走进殿时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不远处饭桌上进食的两个男童。
前几日荣婆婆曾教她简单的礼节,她按照荣婆婆所教的姿势向正坐在殿中奢华软塌上的人俯身行礼。
卫公公走到太后右侧,脸上端着和善的笑容:
“太后,这位便是南疆来的云医师。”
殿内一片沉寂,只能听见不远处饭桌上的小男童偶尔扒饭时筷子碰碗的声音。
“抬起头来。”
一个柔和中带着气势的声音响起,云景怡落落大方地扬起脸颊,然而下一瞬,她清晰地看到太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
那种神情似诧异,又带着一丝疑惑,仿佛要从自己的脸颊上确认什么。
当她的视线在云景怡脸上来回审查数次后,太后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果然是有几分姿色的,怪不得沈星煜会为了你骑马闯过紫华门。”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噗嗤笑了一声:
“对了,听闻,沈星煜还逼着忠国公夫人在京畿府衙门口当众自己掌嘴,只是因为那妇人口无遮拦,诋毁了云医师。”
云景怡没有料想到太后竟然知道此事,转念一想,忠国公夫人此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太后有所耳闻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太后召自己入宫不说所为何事,张口便提到沈星煜,云景怡一时不明太后究竟想做什么。
她朝太后俯身行了个礼,毕竟身在皇宫,必要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民女只是一个小小山医,歪打正着缓解了老侯爷的病症,若民女名声有损恐怕也会连累到镇北侯府,沈将军身为侯府世子,自然是为了维护侯府颜面才会有此举动。”
“哈哈哈哈!”
太后听到她的回答反倒掩唇而笑,就连身侧的卫公公跟何婆婆脸上也不约而同泛起一丝浅笑,云景怡一时疑惑,这太后怎得突然如此?
“云医师不必慌张。”
正当云景怡不明就里之时,太后反而安抚起来:
“那忠国公夫人本就是一个愚昧无知之人,这些年倚仗着自己有些皇亲国戚的身份,在京城之中多番得罪他人,她那第二个儿子这些年愈发无法无天。”
她说着,手中的帕子挥了挥,眼神之中闪着好奇的光:
“只是可惜呀,没有亲眼看到,那场面一定比话本戏文之中的桥段还要精彩!”
“咳。”
卫公公在一旁轻咳了一声,太后想起了正事飞速换了一副正儿八经的神情。
正当此时,柴嬷嬷已经吩咐宫女将糕点尽数摆在饭桌上,她朝太后行了一个跪礼后便携着宫女鱼贯而出。
饭桌边,两个小男童正眨巴着双眼盯着那一盘盘精美的糕点,方才皇祖母同那位漂亮姐姐说了什么他们并未听清,因为二人的视线全被眼前的糕点吸引过去了。
一个心想,皇祖母为何要吩咐下人送来这么多糕点?
另一个心想,姑姑不是不爱吃甜食吗?这些糕点的制作工艺中好像要添加蜂蜜哎。
虞太后从软榻上起身走到饭桌旁,坐在圆凳上拉起一个其中一个男童的手臂:
“云医师,本宫虽然身为太后,可也是这孩子的亲祖母,这孩子自娘胎之中便带有弱症,一年之中能好好进食的日子还不到一半,司药局的御医们用尽了各种法子依然无法根治。”
云景怡听着,右眼皮猛然一跳,太后是他亲祖母,难道他同李宗鹭一样是皇裔?
这小男童看着面容确实有些弱白,唇色也有些暗淡,太后掌心中握着的手腕瘦瘦小小,此时他正趴在饭桌边,圆圆的眼睛中一双漆黑的瞳子正盯着自己。
“还请太后容民女为小皇子查验一番。”
太后点了点头,一旁的婆婆将睿儿从软凳上抱下来,云景怡走上前查看舌苔,又轻轻按压了一下脾胃的方位,刚刚用力,小皇子便低呼一声痛。
云景怡示意婆婆将他带回,她朝太后回禀:
“只是胎中弱症,外加一些脾胃失调,只需要注重饮食外加小心调理便可逐渐痊愈,幼儿体弱,秋冬天凉,切不可吃生冷的食物。”
虞太后一边为睿儿整理衣领,听到云医师的话,忍不住感慨起来:
“睿儿是我最小的孙儿,不足月早产下来才会天生体弱,这些年一直养在我膝下才能衣食无忧。”
云景怡默默听着,这太后口中只提到小皇子体弱,为何没有提到他的生母?
又为何会不足月早产呢?
算了,这些不是自己可以询问的。
正当云景怡沉默时,太后将饭桌上一盘山楂软糕推到云景怡面前:
“这些糕点是我今日特意吩咐司膳房送来的,均是可以开胃助食得,云医师可否帮忙尝试一下,是否可以让睿儿食用?”
云景怡垂眸看过去,那碟山楂软糕近在眼前,色泽好看,透着沁人心脾的淡淡清甜。
然而尽管没有拿起,她依旧嗅到了山楂软糕中藏着的一丝蜂蜜的气息。
“请太后赎罪,民女不能尝试。”
她朝太后请罪:“这山楂软糕中有蜂蜜,民女对蜂蜜有过敏之症。”
虞太后一脸惊讶:
“云医师是自小便对蜂蜜有过敏之症吗?”
“巧得很,本宫一位故人的小女,也对蜂蜜有过敏之症呢。”
第68章 陛下驾到
虞太后说得漫不经心, 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却稳稳盯着云景怡的脸庞,似乎是想要从她的神情中探查出什么异样。
听到她的话,云景怡心中一阵莫名其妙的诧异, 太后一位故人的小女也对蜂蜜有过敏之症?
太后一定对这位故人印象颇深,深到连故人小女对什么过敏都记得一清二楚, 想必是这中间有过什么渊源。
云景怡不动声色地淡淡一笑, 她朝虞太后再度俯身行了一个礼, 口中不卑不亢道:
“民女在乡间游医时,也曾见过许多人同样对蜂蜜有过敏之症。”
虞太后听到,挥了挥手中的小扇示意婆婆们服侍两位小主子进食, 两个婆婆上前将桌上之前的膳食尽数撤了下去, 一个婆婆呈上了一壶热茶, 缓缓倒了两盏茶水奉到两位小主子面前。
茶水热气氤氲,浮在空气中透着一股酸甜之息。
云景怡视线中看到茶水呈橘红色,再加上方才酸甜的气息, 这茶壶中想必是煮好的山楂陈皮汤, 秋冬时节用来开胃消食是最好的。
那位有胎中弱症又加上脾胃失调的男童捧着茶盏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似乎是因为汤水温热, 刚一喝完, 他的小脸上便泛起一层红润,映得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
睿儿方一放下茶盏, 身边的婆婆便慌忙上前用丝巾为他拭去嘴角的水渍, 他朝虞太后撒娇道:
“皇祖母,睿儿想去院内荡秋千。”
虞太后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手中的小扇子, 一边看着两个孩子吃东西, 听到睿儿的请求,她抬眼朝窗外看了看手中的扇子作出一个拒绝的姿势:
“睿儿不听祖母的话了吗?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外面天凉,万一生了病祖母可是会心疼的。”
然而坐在另一侧的男童却大大咧咧道:
“姑母,睿儿就像花房中娇养的花花草草,您总是怕他被风吹被雨打,可是不经历这些怎么才能长大呢?”
云景怡被他的言论惊讶了一番,说话的小男童啃着一块糕点,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整个人看起来比这个名叫睿儿的小皇子更结实一些,气色也更红润。
他多次称呼虞太后为姑母,方才未进殿前曾听到睿儿气急时喊他虞岁寒,当今太后只有一位胞弟,便是在东境的虞将军。
难道,眼前这位小主子竟然是虞将军的幼子?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寒意,整个大靖朝都知晓东境的虞将军年逾四十才得一子,为何这个幼子会养在太后宫中?
只有一种可能,虞太后表面上是为自己亲弟弟教养孩子,其实是将幼子留在宫中作质子!
眼前的虞太后看着桌边两个男童,眼神之中是无尽的慈爱与温和,但是在这样温情的一幕背后,竟然是太后为了稳固局势生生将亲弟弟与幼子分离。
毕竟虞将军与沈星煜一样,都是手握兵权的戍边将领,就算是自己的亲生胞弟,虞太后也要留一个把柄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