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御医向陛下和太后行礼告退,带着身后几个小徒弟,在荣婆婆的带领下朝紫微宫走去。
一走出慈云宫,黄御医便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荣婆婆听到他换气声反倒打趣起来:
“黄御医久不来太后宫中,怎得一出来便是这般如释重负?”
黄御医连连摇头:
“哎,你我心知肚明又为何这么问我呢,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
慈云宫中,李恭衡依旧盘腿坐在榻上,虞太后脸上的神情捉摸不定,苏贵妃倒是非常殷勤地拿来一氅披风想要为陛下陇上:
“陛下,小心龙体受寒。”
李恭衡罕见地抬手挡住了,往日里他是不会这般拒绝贵妃的服侍,只是此刻他的脑海中还在回想这方才云医师按压穴道的指法。
这个指法,他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然而一时片刻又想不起来。
越想头越疼,他冰冷的眼神落在云景怡身上,沉声问:
“云医师可有什么法子缓解朕的症状?”
云景怡就等着他来问这个问题,她恭敬地回禀道:
“民女可用九针的针灸之法,在陛下头顶的穴位上施针。”
“只是……”
“只是什么?”
云景怡咬了咬唇:“只是此法初始时有些疼痛,陛下还需忍耐。”
只是有些疼痛而已,李恭衡还以为她能翻出什么大风大浪,司药局那些御医们此前也曾有过这种提议,然而却被其他御医阻拦了。
“如何施针?”李恭衡问道。
“请陛下去枕平躺。”
她的话刚说完,李恭衡便在卫公公的服侍下平整地躺好,云景怡从针袋中将银针尽数摆好,手指缓缓压上陛下头顶的穴位。
手指很柔软,柔软中又带着一丝不容人抗拒的力量,十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按压着,银针也一根根尽数刺了进去。
不多时,李恭衡的额上便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不知是不是李恭衡的错觉,虽然有些疼痛,但是笼罩着头脑的那一层薄雾仿佛在逐渐散去,他的意识缓缓清明起来。
……
施针完毕,云景怡将银针尽数取出,此时正在用药酒细细擦拭着。
李恭衡在苏贵妃的服侍下穿好绣金龙袍,虞太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无法分辨的神情,殿内诸人仿佛是看了一场好戏,一时之间每个人的神情都各显不同。
“北域军情紧急,朕还要去前朝,就不在母后宫中用午膳了。”
李恭衡向虞太后行了一个礼,携着苏贵妃转身走出了内殿。
云景怡反倒在此刻楞在原地,手上擦拭着银针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北域军情紧急?
北域,那不是镇北军的地界吗?
难道沈星煜出了什么事?
正当她出神时,陛下身边的周祁折身回来,他朝云景怡行了个礼:
“陛下吩咐,每隔三日施针一次。”
云景怡心不在焉地朝周祁还了一个礼,又朝虞太后行礼告退。
当云医师走出慈云宫时,一双眼睛隔着雕花窗棂冷冷地看向那一抹身影,太后用帕子掩了掩鼻端,向身边的人悄声问:
“看出来了吗,这小女医可不简单。”
身边的婆婆倒是习以为常:“能不能留,还是太后说的算。”
虞太后看了一眼晌午的艳阳高照:“还不是时候,至少,不能让她在哀家的宫禁范围内出事。”
“快要午膳了,吩咐人去御花园把睿儿、寒儿带回来吧。”
……
云景怡回到紫微宫中,一时之间没有胃口吃东西,又浑浑噩噩地睡到傍晚,一眨眼,天已经擦黑了。
李宗鹭在她这里玩闹了几日,今日回了自己的珠华宫,她难得清闲,简简单单地吃了点东西便翻开黄御医送来的陛下诊案。
她一页一页认真翻看着,果然如自己所料,诊案上说陛下并无病症!
当她一边翻着诊案同脉案核对之时却发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这脉案上与自己今日诊脉的结果完全对不上。
她背后泛起一阵阴冷,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蹊跷?
正当她摸不着头绪之时,只听到前殿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响,云景怡叹了一口气,不用想就知道是李宗鹭。
然而随着李宗鹭一并走进来的人却着实让她吃了一大惊!
眼前的人,右臂居然满是血迹!
第72章 他的音讯
殷红的血浸透了此人右臂上的衣衫, 又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转眼间已经汇聚成一汪小小的血泊。
整个紫微宫后殿里顿时充斥着一股血腥之气。
云景怡原本正坐在小榻上趁着烛光翻看诊案,一页纸张还在指间半翻未翻, 当他看到眼前的情景也不由得万分惊诧!
受伤的人面容陌生,一张脸庞上宛如清风朗月, 他穿着一身厚实的银白色长衣, 右上臂处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此时鲜血正汩汩涌出。
云景怡只是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刀伤,以鲜血浸透衣物的趋势来看,伤口深可见骨。
她抬眼看了一下那人的神情, 这么深的伤, 此人居然面不改色, 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可是,为什么看他的身型有些熟悉?仿佛是在哪里见过。
一旁的李宗鹭满脸焦急,慌张地跑过来拽住云景怡的手:
“云姐姐, 这是我皇三哥, 方才在宫中武场与人切磋之时受了伤,原本要宣司药局的御医来的, 是我自作主张把三哥带到这里!”
“云姐姐快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眼前的人居然是三皇子!
云景怡慌忙从小榻上站起身, 刚要行礼便被三皇子拦下:
“云医师不必行礼,是鹭儿大惊小怪, 本王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李宗启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脸庞上, 第一次见她还是沈星煜从南疆回京的当他晚上,他与沈星煜在文心阁内争执一番, 本来打算自己趁着夜色悄无人息地离开, 未曾想,方一走出文心阁, 便迎面看到抄手游廊下立着一名女子。
当时他还在心中将沈星煜骂了一通,这么紧要之地,怎么会有一个外人在此,幸亏自己穿着夜行衣戴着面具!
然而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被廊下女子的容貌深深吸引了过去,这样清丽的绝色容颜,难怪付淳儿当晚就大哭了一场。
只是当时的李宗启没有料想到,这个女子居然是一名医师,更在后来的几个月在整个天都城声名大振。
三皇子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却默默笑了几声:沈星煜啊沈星煜,你把这样一名女子拉进这一滩旋涡之中,我到要看你最后如何收场!
云景怡利索地将诊案尽数收了起来,又吩咐雪纱将小榻上清扫干净,她利索地挽起袖腕,用簪子将乌发挽上,转身拿过小药箱把每一层的东西按顺序摆出来。
正当她忙碌着,荣婆婆带着几个侍女忙不迭地走了进来,见到殿内的情景,慌忙向身上沾满血污之人请罪:
“老奴见过三皇子,方才老奴正在太后宫中听训,不知三皇子负伤前来紫微宫,请三皇子饶恕老奴的过失。”
李宗启镇定地看了她一眼,整个宫中谁不知道荣婆婆原本是皇祖母身边的老人,云医师住在太后宫禁范围之内,皇祖母向她问话也是自然。
他轻轻抬了抬下颌:“荣婆婆请起身,是本王贸然打搅了紫微宫,更打扰了云医师。”
荣婆婆站起身,试探性问道:“老奴这边派人去司药局传御医。”
“不用了,只是一点小伤,本王相信云医师。”
荣婆婆同殿内其他人脸色惊讶,这半身的血迹,地上还淤积着血泊,这怎么可能是一点“小伤”?
陛下如今有四位皇子,二皇子是个傻子,五皇子年岁尚小一直养在太后膝下,眼下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算得上长成了。
若是三皇子在紫微宫中出了什么事,自己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荣婆婆急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她的急切恰巧落在云景怡眼中,云景怡一边用药酒擦拭着一把锋利的银色小剪刀,一边对荣婆婆道:
“荣婆婆不用担心,三皇子的伤只是寻常刀伤而已,请吩咐侍女准备一些温水和棉布。”
看到云医师镇定自若地说道,荣婆婆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一半,她匆忙吩咐侍女们去准备热水和去拿棉布。
不多时,侍女们便端着热水、拿着棉布走了进来。
“坐下。”
云景怡用小剪刀指了指小榻,李宗启虽然半身沾着血但是却暗暗看着眼前这位女医师,她此时一手拿着一把银色小剪刀,一手指间捏着一柄薄薄的刀刃,袖腕挽起,衣衫利索,此时正用命令般的眼神看着自己。
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沈星煜呀沈星煜,你完了,你早晚要沦陷在这位云医师的手中。
李宗启心里默默暗笑,紧接着便按照云景怡的吩咐老老实实坐在榻上,方一下坐下,还未等他有所察觉之时,只听到“哧啦”一声,右臂上被血浸透的衣物已经被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