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异样的地方是,这个信使脚踝位置深褐色的皮毛上,沾着几丝不起眼的浅红色,若不是医师天生的警觉,甚至连她都未看出那是几丝血迹。
血迹溅在皮毛外侧,难道信使路上被人追杀?那便是有人不愿让沈星煜中毒的消息传回京中!
只要拦住信使,再或者拖延消息传回宫中的时限,一旦沈星煜毒发身亡,恰逢年末时节,又是往来商贸最繁茂的时期,边疆定然大乱!
可是,若推断属实,他又是如何安稳来到京城?
这途中定有人保他!
方才他说,这个毒箭头并未沾染其他东西,又用油纸包裹,一定是那位谢军医料到途中会有变动,生怕利器染上其他事物影响医师分辨。
军医同军师将密信和箭头送至宫中,一定是有用意的!
云景怡心中飞速思索着,片刻后,她顿然明了!
她顾不得殿中其他人的视线,将掌心中的箭头伸向两位御医面前,口中祈求:
“民女医道尚浅,一时难以分辨箭头上毒物的气息,还请两位御医协助查验。”
黄御医倒是坦然,他本来就快从司药局卸职了,此时卖镇北侯府一个真真假假的面子倒是无妨,说不定日后他在东市开医馆还能承蒙镇北侯府照拂。
他身侧的杜御医倒是一脸谨慎,这沈将军中了什么毒,已经过了五日,现在是什么情形一概不知,若是自己查验出错延误了最佳时机,岂不是要背上危害朝中大将性命的罪名。
谢军医可是从前跟在沈维章身侧的老人了,连他都束手无策,想必是情况不妙。
更何况,他此前曾在宫中略有耳闻,镇北侯府老侯爷的病情没有那么简单,这情景,分明是陛下和太后想要收回军权。
万一沈星煜因自己而亡,那岂不是自己也跟着上了黄泉路?!
不行,这个罪名他可担不起!
沾满血污的箭头尽在眼前,初冬皓白的光线从窗楞渗进来,落在这一层血渍之上,显得更加冷然。
杜御医借着光线认真看了一番,又贴近闻了闻,最终摇着头向陛下请罪:
“陛下,请恕臣无能,一时难以分辨此毒为何物,或许,集合司药局众御医一同查验尚且能找出来源。”
他说完,黄御医便紧接着凑近了一些,同样查看了一番,突然叹了一口气:
“此毒老臣从未见过,北戎那些沙蛮子盘踞荒蛮之地,植茂稀疏,这毒看似是从岩石沙漠之中提炼而成。”
黄御医的声音刚刚落下,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缓缓摇着折扇的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双阴冷的眸子扫了过去,宛如栖息在暗中的毒蛇。
两个御医都声称不认识此毒,垂首立在不远处的众大臣也跟着紧张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战事已经到了收尾,一个戍边大将骤然有了性命之危,大军怎么办?边疆怎么办?
镇北军常年戍守玉门关和阳关,若两关沦陷,北戎那些沙蛮子必定进犯中原!
李恭衡坐在内殿的龙椅上,一手撑着脑袋,沉沉地叹着气!
“陛下,沈将军是国之重臣,陛下可遣司药局的御医前往北域救治。”
一个声音在殿中响起,云景怡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人身上的官服似乎官职不低,他朝陛下俯身进言:
“为保边疆安稳,陛下可调令虞将军、孟子岚前往北域暂接镇北军军务,虞将军的长女已经在军中历练多年,现已是军中副将,再加上东篱国已经向我朝称臣,东境边线尚且安稳,如今最紧要的便是北域的情景。”
“付大人可还有其他人选?”
陛下似乎依然有所顾虑,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亲舅舅,另一个是南疆巡查史,陛下都不愿他们权势过盛。
云景怡听到那个付大人又说出其他几个认命,龙椅后的陛下依旧黑沉着脸,似乎随时可以夺人性命。
又有几位大臣低声附议着什么,云景怡心中慌张,只略微听到了粮草、伤亡还有军饷等等。
大军换将,这些都需要考虑在内。
然而,整个殿内此时却无人考虑那个常年领兵戍守边关,身中毒箭,性命岌岌可危的少年将领。
恍惚间,一只颤颤巍巍的手伸了过来,手掌冰凉,带着一丝不容云景怡推脱的力气握住她的手腕。
云景怡垂眸看去,便看到老侯爷苍老的手指,沈维章沙哑着嗓音,用几乎听不到的语气在她耳边缓缓道:
“孩子……只有你……能救他……”
殿内的议事声时大时小,信使被周祁领着退了出去,整个紫宸殿中仿佛只有他们二人在意沈星煜的情景。
正当大臣们出谋划策之时,云景怡扑通一声跪在龙椅前,朝高坐在上的陛下叩了一个头:
“启禀陛下,民女愿前往北域相救沈将军!”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眼前这位小女医身上。
李恭衡阴沉的脸色闪过一丝异样,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听到她的请求,沉声问:
“你可知自己的请求担着什么重任?”
云景怡低声答:
“民女下山时带了一味药,此药名为轮回丹,服下此药,既然是已经进入轮回之地依然可挽回性命。”
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李恭衡饶有兴趣:
“竟然会有如此奇效?”
“可是,此药后症极大,虽然可以挽回性命,但是服药之人经脉俱损,功力尽失,从此如同一个废人。”
她再度朝李恭衡叩首:“还请陛下定夺!”
经脉俱损,功力尽失,形同废人?!
众人心中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沈将军年纪轻轻便要沦落成为一个废人?
这样也好,他成了一个废物,镇北侯府在京中便会不同往日一般风光,一个骤然失势的异性侯府,谁还会给他们面子!
“朕不允。”
李恭衡的答复让云景怡心中一惊,难道陛下真的要置沈星煜于死地?
陛下叹了一口气,怅然道:
“朕与老侯爷是结拜兄弟,朕怎能亲口答允兄弟之子有这等下场。”
他的话音刚落下,众人纷纷沉默不语,沈维章顾不得身上血迹颤抖着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缓缓跪在云景怡身侧:
“陛下,沈星煜是老臣犬子,无论是何等下场老臣都不会怨愤。”
龙椅上的人沉默了半晌,良久,沉沉开口:
“既然如此,那朕便答允云医师之请,朕会派护卫随云医师北上,司药局内御医随云医师调令,定要救回沈将军!”
沈维章佝偻着腰,颤抖着向端坐在龙椅之上的李恭衡行跪礼。
原本曾是携手起兵于战火之中的兄弟,如今一个高坐皇位,一个却要痛失爱子。
云景怡一手提着小药箱,一手搀着沈维章,缓缓走出紫宸殿,又沿着漫长的宫道朝外走去。
初冬的寒风吹在她脸上,居然异常刺骨。
宫道上的下人看到半身血渍的老侯爷均是一脸震惊,这镇北侯府的老侯爷与陛下情同手足,今日怎么会有这般惨状。
沈维章瞬间苍老了许多,声音暗哑:
“别怕,走出这皇宫外面天大地大,孩子,是镇北侯府拖累了你啊……”
云景怡牢牢搀着他的手臂,同样压低了声音:
“您是我师傅的故友,下山救您是我奉师命,救沈星煜,则是本医师自己的决定!”
“本医师会将他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第79章 婆娑之血
这皇宫可真大啊, 不知沿着宫道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宫门前看到镇北侯府的玄色马车,同样还有立在寒风中的常俞。
老管家正一脸不安地在马车便来回踱步, 有人从宫门走出,他定睛一看正是老侯爷和云医师, 立即半弓着身子小跑过来。
当他跑到跟前看到老侯爷身上的血渍, 脸上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老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常俞唤来两个一并跟着的小厮, 三人从云景怡手中搀过老侯爷,驾马的车夫见状匆忙掀开马车的暖帘,扶着老侯爷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
老侯爷今日一早接到周祁带来的陛下传令, 入宫时只备了一辆马车, 常俞又吩咐小厮去东市临近的车马行租了一辆, 不多时,一辆略微小一些的马车便到了身前。
想必是东家特意询问了坐车之人是男还是女,连暖帘都是淡粉色的, 两侧还挂着杏色的流苏。
这样小女儿家的事物, 若不是今日听到沈星煜中毒的消息,她一定心情很好。
此处三丈之外是一条横贯东西的街道, 虽然街上行人并不多, 但是因临着皇城宫门耳目众多,所以不能久留。
云景怡定了定神, 提着小药箱踏上马车, 片刻后马车便朝镇北侯府的方位驶去。
驾马的车夫听到是前往镇北侯府,还是一位妙龄女眷, 一路上行驶得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颠簸, 云景怡坐在平稳的马车中思索着接下来要如何去救沈星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