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过了一个晌午,沈维章却骤然苍老了许多,眼神之中也失去往日的光彩,他沙哑着嗓音缓缓道:
“云医师想知道什么,老朽定然不会隐瞒。”
听到老侯爷的答复,云景怡没有立即询问,她先是将之前由常俞先拿到琼华阁的小药箱打开,从其中一层屉子里拿出油纸包裹着的箭头,打开后放在林青鸾面前。
林青鸾垂首轻轻嗅了嗅,朝景怡姐点了点头:
“是的,就是血婆娑。”
老侯爷和夫人一时看不懂,正当沈维章万分诧异之时,云景怡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侯爷夫人,民女接下来所说的话句句是真,请尽快作出抉择。”
“沈星煜所中之毒为血婆娑,这种毒草来自北域以北的荒山之中,经过特殊的制法,可使伤口久而不愈,产生溃烂,伤者长久高热,最后毒入筋脉而亡,北戎人定是用了其他方法才能使血脉逆行。”
“若要解此毒,需要一味密陀僧,只是密陀僧原产自南疆山脉,需要匠师从山脉中开采,再经过特殊方式冶炼才能得出。这些年南疆频发洪灾,山脉受损严重,百姓们四散逃离,会制作密陀僧的匠师们也几乎消失殆尽。”
“就算是民女的师门,也多年未曾购入密陀僧。”
云景怡想到下山前,师傅曾让自己整理库房草药存量,密陀僧那个格子已经空了多年。
以自己师门在南疆的地位,若师门都无法购得,整个南疆其他医药世家更无法获得。
“这可怎么办。”
老夫人用帕子捂着脸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她在沈星煜幼年患病之时并未给与多少关爱,病愈后又被亲爹带去军营,如今关系缓和了许多,却要面临白发人送黑发人!
整个琼华阁里一片沉重,在老夫人的哭泣声中,沈维章突然道:
“司药局!老朽曾听闻宫中司药局里有此物!”
第80章 宫门紧闭
云景怡听到后顿时谨慎起来:
“老侯爷可曾在司药局见过密陀僧?此物深褐色, 外形看起来似一块普通矿石,若非是极其熟悉药物之人很难分辨真假。”
沈维章剧烈咳喘了几声,夫人一边用帕子擦泪, 一边轻轻拍着老侯爷的后背为他顺气,沈维章老侯爷稳住气息缓缓道:
“老朽并未亲眼见过, 那还是多年前老朽入宫向虞太后请安, 韩御医在一旁调侃了几句, 声称南疆虽然多洪灾,可是孟大人依旧想方设法寻了匠师制作密陀僧,呈给司药局。”
密陀僧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 匠师们往往是家传的手艺, 老匠师将手艺传给儿子后便收手。
这些年来, 南疆大大小小洪灾不断,洪灾过后又多发瘟疫,平民大多迁居他处求生, 匠师也是普通人, 就算制出密陀僧也没有销路,慢慢地, 会制作这味药的匠师逐渐消失了。
这个孟大人居然能寻到会制作密陀僧的匠师, 当真是不简单。
云景怡细细思索着,突然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她低声问道:
“这位孟大人, 名讳是否称作孟子岚?”
沈维章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正是南疆巡查史孟子岚,他生得逢时, 几乎可以与逸之相较。”
正当云景怡还在思考哪里不对劲时, 只听见琼华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一个逐渐抬高的音调:
“我爹怎么会突然在宫中呕血?”
“请医师来府了吗?!”
常俞的声音紧随其后:“二公子, 老爷此刻已并无大碍,正同云……”
话音还未落下,一个瘦高的身影一个大步跨进了琼华阁中,他外身披着白色的斗篷,里面是一身竹青色的厚实长衫,头顶发包上簪着一根玉簪。
看到殿内众人,沈星烨顿然停下脚步,眼神落在那一抹身影上,一阵惊喜,口中的声调不由得高了许多:
“云医师已经回府了!难怪常总管并未请其他医师!”
沈星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那日云医师被卫公公带走时自己并不在府中,回府后便看到一片紧张的情景,父亲告知自己,卫公公奉太后旨意将云医师带进了宫。
先是大哥被无缘无故扣在宫中三日,府内一时人心惶惶,大哥前脚刚回军中,云医师又被太后召进宫中,这陛下和太后究竟是何含义?
父亲想方设法从宫中探听消息,自己也从鹭儿那里得知云医师暂且安好,太后只是召见云医师为陛下看诊。
原本以为此事渐渐风平浪静,今日一早,陛下身边的周总管一大早便来传召,父亲入宫前已略有不详的预感,可是抗旨是大罪,父亲只得入宫。
整个东市门阀之间都在暗暗议论,今日竟然连沈老侯爷也入了宫。
这镇北侯府,要摊上大事了。
今日他原本正在西市里等好友,未曾想竟然遇到慌里慌张的常总管,常总管只说老侯爷在宫中呕了血,被马车送回了府中,其他情景人多口杂,二人一边说一边回府。
这才刚踏入琼华阁便见到了云医师,想必是父亲的病症已经稳妥了。
正当二公子准备松口气时,榻上的沈维章深深喘了几口气,开口道:
“昱之,云医师出宫是为了去救你兄长,他在军中中了毒箭,谢军医发觉不对劲设法将箭头和军报传回宫中,你兄长的性命已危在旦夕。”
沈星烨一时之间难以相信,在自己的印象中,大哥一直是治军有方战无不胜得,在大哥接任镇北军后至今还从未有过败绩,以他的身手,怎么会身中毒箭?
镇北军的铁甲均是由铁匠通过特殊工艺制成,寻常的箭矢难以穿透,怎么可能会身中毒箭?
正当他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时,一只手伸至他眼前,那只手看似白皙柔弱,掌心中用油纸托着一支几乎与她手掌长度相等的箭头,整个箭头上布满黑色的血迹。
箭尖是玄铁打造的,淬了毒,异常锋利,八根反刺,难怪能穿透镇北军的铁甲!
他定定地看着那沾满血渍的利器,这样尖锐的利器从血肉中剜出,那将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这些北戎人就应该全死在荒原上!让野狼群啃噬他们的尸体!让漫天的沙砾和狂风撕扯他们的骨头!
沈星烨的眸子逐渐变得通红,小时候他懵懂略知,因为哥以前生病,父亲母亲生怕侯府第一个世子养不活,这偌大的镇北侯府后继无人才慌忙生下了他。
在他衣食无忧开心玩乐的时候,哥一个人住在东苑一个破院子中,只有一个老仆人照顾他。
自己曾偷偷趴在院墙上看过哥,那时的沈星煜苍白瘦弱,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小院子中望着天空。
下人们发现墙上的二公子,慌忙将他抱了下来,在自己被强迫着从墙上下来时,那个一脸惨白色的兄长似乎听到动静,淡然地看了过来。
二人视线相对的瞬间,沈星烨只看到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熠熠生辉,仿佛九天之上的星辰般闪耀。
再后来,有一个女医师带着一位小女孩走进了侯府,据母亲说,那个女医师很厉害,她能治好被整个京城医馆宣判无救的哥哥。
那个小女孩经常陪着哥哥,甚至她说什么,哥哥便会做什么,
哥哥的病情痊愈那天,父亲居然回来了,第二日,哥哥便不见了,母亲说是父亲带他去了北域军中。
那时还在冬日里,京城冷得哈一口气直冒白烟,哥哥就这样从这个侯府里消失了。
直到后来父亲解甲归田,哥哥依旨接任镇北军将军一职,他才知晓哥这些年究竟为了什么。
沈星煜这样一个坚韧不屈的人,就算是中毒身亡,他也不会让北戎那群沙蛮子越过玉门关半步!
“云医师是否有方法相救在下兄长,无论是何方法,在下都会为医师扫平所有障碍!”
他说着便要向云景怡跪下行礼,然而刚刚俯下身,便被一只手托住了,一个温柔中带着坚韧的的声音倒在他头顶响起:
“此时不是多礼的时候,二公子,若要救沈星煜,需要宫里司药局中一味药,名叫密陀僧。”
只是需要一味药?
这有何难?
沈星烨站直了身子,一时不解,虽然现在门阀之间都在暗中看着镇北侯府究竟出了什么事,可是侯府毕竟未倒,以镇北侯府的军功和地位,入宫向陛下或太后求取一味药,有何难处?
难道自己兄长在边疆抗敌,中了毒,这宫中竟然见死不救?
他刚想开口询问,一个小厮沿着抄手游廊飞快地跑进琼华阁,刚一进来,顾不得请示便上气不接下气道:
“回老爷,已经……已经打听了,所有的宫门都……都是不许进出……”
“听……听北门的守卫说,陛下今日病症发作尤其严重,所以才关闭了宫门。”
小厮扶着门框大喘着气,整个琼华阁内众人神情凝重,老夫人猛地从榻上站起身,脸上的泪痕尚未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