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膝盖要是落下了毛病,每逢下雨或潮气大,那疼的像有人拿匕首一点点刮着骨头,割着筋一样,到时候药里都得放芙蓉膏了。
赵祈和孟初没让人进屋里伺候,把门紧闭,赵祈帮她解开颈扣,手指骨节偶尔会蹭到她的脸,带来一些细微的痒意,斗篷落地,原本藏在兜帽中的如瀑长发倾泻而出。
孟初想要帮他解开,还得微微踮起脚尖,但一看到里面就愣了一下,竟然全湿透了,额前的头发也凌乱着,他们之前去乌州在山林里住帐篷,她都没见过赵祈如此狼狈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上朝回来的。
等两人洗漱完用过膳,屋外的雨还是没有停的迹象。
床帐撒下,两人并肩躺在床榻上,没有别的肢体接触,只是十指相扣。
“那么大雨,去那里做什么?”赵祈轻声问。
“本来是守株待兔,可惜当了兔子。”
孟初这话没头没尾,但赵祈直接就听明白了,原本他今日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笑得出来才对,但可能他也曾有所预料,在太子当朝说出他时,竟然只在那瞬间心中一悸,随后便接受了所有,如今反而轻松了些。
他笑了笑,“栖栖,若你发现有一个东西,你并不想要,但交好的人都在抢,你会如何?”
“这个东西消失不了吗?”
“消失不了。”
孟初心里已经猜出了是什么,她看着床顶帐子上的绣图,语气也没有变化,“既然都想要,那就我去拿,我来制定玩耍规则。”
皇位象征着权力,在这个朝代,按照赵祈的身份和在兄弟间的排行,他不可能置身事外,赵祈到底是想辅佐他人,还是想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赵祈:“那殿下呢?殿下会怎么做?”
他犹豫许久,没有回答。
夜深时雨才停下,孟初起身,慢慢掀开了薄被,将赵祈的裤摆向上一卷,露出了红肿淤血的膝盖。
她倒吸一口冷气,伤这么重回府都没叫府医,午朝时必定出了事。
也没喊人,孟初从提早吩咐怡兰灌上的汤婆子里倒出热水,再把热帕子敷在赵祈膝盖上,来回热敷个三四次,拿出药膏涂好,见他还睡得熟,没有醒的意思,她才放了心,悄悄洗完手睡了回去。
“赵祈,生辰快乐。”
黑暗中,他睁开眼,想栖栖一定不知道,他们兄弟几个是不过生辰的,每年会由钦天监算日子,轮到哪天宜哪位皇子,就报上去,皇上赏些东西,就算是今年生辰过完了,本是说弱冠后便一切如旧,但这么多年除了太子,哪怕是已经到了年纪的兄弟,仍然还是找钦天监。
这个已经都快被他遗忘的日子,原来栖栖都还记得,如今再想想那副他以为是中秋贺礼的手套,就什么都明白了。
等旁边的人睡熟,赵祈才把人轻轻搂在怀里,早在府门前见她,便想那么做了,那个答案或许不必他坦言。
第41章 都得杀进东宫出口恶气 则是本朝律法有……
自那日午朝后, 赵祈便不再到刑部行走,被皇上一道旨意,去了翰林院修订万民广记——说白了就是一些民俗民生。
说是去了翰林院, 实则早有人把用作参考的书籍送到了府里, 根本不必进宫。
“万民广记关乎民生,俗事勿涉,朕与朝堂共待以观。”
意思就是这本书修订完之前,赵祈没事就不用出府了, 更不用上朝, 直到等书交上去再说。
虽说是变相的冷落和禁足, 但皇上也算是给他留够了面子, 赵祈接旨时恭恭敬敬朝皇宫方向磕头行礼。
既然领了差事, 那些送来的书他便时时刻刻拿在手里,有时也免不了丢几本在孟初那。
孟初午后便靠在小榻上, 边用点心边把几本书拿在手里。
既然说是民生, 除了农商等有些晦涩难懂,其他都是一些风俗, 毕竟万民广记主要还是记载一些民间见闻,所以送来的书看着倒有些趣味,她翻开一本,里面记录了一些不曾被广而告之的案件, 其中便有一案说的是子杀父。
儿子在赌坊欠下百两银子的债, 还不起便让赌坊打手去家中寻老父, 没想到打手不过轻轻一推, 人就撞到了墙上,瞬间没了气息,最后官府判是儿子杀了父亲, 秋后斩首。
孟初无语的一看年号,是五年前的案子,恐怕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了。
先不说那个轻轻一推有没有水分,即使这儿子迷上赌博祸及家人有错,又怎么能被判杀父?
她气不过,便把这案子说给怡兰他们听,丰米就道:“主子有所不知,这赌坊最是赚钱,赌桌上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多少人赌的倾家荡产,恨不得抢了银子就走?后面要是没人,赌坊哪里能干下去,没准判这个的官,就是赌坊背靠的树。”
他说得太直白,门口洒扫的丰谷听了一耳朵,恨不得把他嘴给缝上。
这是哪?这是善郡王府,他们殿下就是皇上的六皇子,说官府有错,岂不是对着秃驴骂和尚,这天下姓赵,当官的都是科举出来的天子门生!
孟初简直大开眼界,这案子既然能光明正大的记载下来,说明早被上面过了一遍眼,可见是官官相护。
等晚上赵祈来了,她便把那本书拿给他。
“……这岂不是错判?”
赵祈接过来大概看了一眼,就知道说的是哪一案了,“这个案子是当年张巍张大人判的。”
张巍?这人孟初竟然还真知道,他年轻时外放到吴南府,当地有纨绔强抢民女,在其兄持刀上门时,直接将那女子丢到了窑子里,后来女子被逼自尽,兄长拖着断腿,告到了当时任职吴南府江田县县令的张巍面前,最后张巍亲自带了衙役,冲进纨绔家中,没有经过任何刑讯,直接拿刀把那人头砍了,并挂在衙门门口三天三夜。
当时此事轰动天下,并被编为戏曲传唱,一直到孟初幼时被她娘带出去听戏,都还常常看到扮演张巍的伶人身体壮硕,手持大刀往纨绔砍去,台下无不叫好。
她语气就迟疑了:“这案子既然是张巍大人判的,是不是还有别的隐情?”
“此人幼年被送到学堂,用竹签刺瞎了同窗,少年时母亲重病,他偷了家中求医的钱去赌,等成了亲,又在醉酒后将有孕的妻子打得生下死胎,而此案若判,赌坊本身牵扯不到,不判他便是判赌坊打手,那打手自小无父无母,吃村里百家饭长大,所得月钱,一大半都是给了村里无儿女养活的老人,所以张巍才做此判。”
孟初本能的觉得不对,她习惯了法.治,不能完全接受这种合乎情理道德,却无法可依的判决,可情感上,张巍敢顶着朝堂重压都要如此的做法,又的确让她想赞同。
赵祈看着她犹豫纠结的神情,心中一叹,栖栖其实是个万事随自己心意,又在此之上愿意处处给别人留情面的人,若与她意见不同,不在意的都随别人如何,在意的就绝难更改,很少见到她遇事两难,如此便可知,名声此事有多么重要。
他如今在孟初面前也习惯了什么都说些,就不由把刚刚心里所想告诉她。
这话反而让孟初醒神。
“若名声只是飘虚的赞扬,只会让造势的人以后有一点错就被抓住不放,若名声来自所做之事,则如青云梯,但张巍不是因为有了名声,而是因为得了民心。”
“可虽然我也觉得拿赌博和纨绔两事来说,张大人所为都在惩恶,但事有两面,难道这个为赌坊做事的打手,曾经没有伤过无辜之人,以后不会助长气焰,更加为虎作伥吗?哪怕是好赌之人,自小本性为恶的也少,多得是被赌坊做了套的人吧?”
“再者,难道张大人每次知道的事都为真吗?若有一人,在妻子口中家暴虐打,却修路造桥,抚养孤儿,这人张大人又如何判呢?”
“若每一个案子,都要靠张大人自己的判断行事,则是本朝律法有缺。”
她话一句接一句,等说完才发现赵祈用一种让她分不清的目光看着她。
“殿下?”
赵祈握住她的手,“栖栖生于此世,让人惋惜。”困于后院,不识四书五经,却能本心坚守,若是生于那位女皇登基的朝代,想来也必定能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那倒也没有。”她前世也没什么出息,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远,时代的红利而已。
.
赵祈闭府不出的日子里,齐原郡粮食的事查到了还不在京都的鸿亲王赵祾身上,就在朝堂因太子与鸿亲王的事闹得不可开交之际,远在千里的鸿亲王上书请返京都,第二日太子于金銮殿上,哀泣自己和鸿亲王兄弟情深,若查出为鸿亲王所为,必定是有小人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