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危急关头,本该驻守京都,调度天下,安抚黎庶的天子,却东临洛阳避寒。
一个“避”字,足以令天下百姓寒心。
锦衣玉食、高床暖枕的天子要去避寒,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百姓,却无处可避。
谢渡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亡国之兆。”
屋内只他们二人,沈樱抬眸对视片刻,倏然:“宋妄不知如何做一个圣明天子,总有旁人知晓。”
“这是自然。”谢渡叩了下桌面,轻声道:“阿樱,后日的中秋节宴准备如何了?”
前几日,宫中照例赐下了今年的中秋节赏,仍是丰厚非常,比之其他各州刺史,谢渡的更要丰厚三分。
随着节赏一同传来的,还有一道圣旨,汝南王宋庆被圈禁,汝南郡守吴岩青判了斩立决,已命丧黄泉。
宫中命谢渡于豫州择贤用能,任命一名新的汝南郡守。
谢渡便与沈樱商议,借着中秋节的由头办个宴,宴请辖下诸位郡守、府尹及其家眷。
宴期,便在后日。
第71章 中秋汝南郡守,林汝靖
刺史官邸狭小简陋,沈樱便将此次中秋节宴会安排在谢家别苑。
宴会当日,豫州叫得上名字的官员纷纷携带家眷儿女前来赴宴。
谢家别苑占地数十亩,建有八园,除却留给主客居住的几个园子外,另有三个专门用以赏景的园子。
如今恰逢秋日,风景佳处当属乐陶园,枫叶似火,金菊满园。
辰时,谢府中门打开,无数仆婢鱼贯而出,邀客人入府。
客人们被引入乐陶园,一路行来,都只觉眼花缭乱,算是对着所谓的“第一世家”的风光迷了眼。
这府中并无奢丽金玉,更无华彩丝绢,只处处清雅低调,唯从细处显出非同一般的讲究来。每一棵花木都是难得的珍品,每一块石头都彰显着不凡的品味,每一处雕刻都是绝伦的工艺。
在座的大都是世家子弟,生于富贵锦绣,此刻却都不约而同地闭上嘴。
庾巍近日督办行宫修缮事宜,自认对建工装饰上有些见识,此刻却默默叹了口气。
那座行宫,过于简陋了。
如今皇室与谢氏,孰强孰弱,似乎……已经很明白了。
而且,今日宴会井然有序,条理分明,全乃大家风范,可见主事之人的才能。谢刺史这位出身庶族的夫人,有些本事在身上,不像他们原先预想的那般手足无措。
心下念头转了几圈,庾巍笑了笑,扶着妻子的手,轻声道:“谢夫人祖籍会稽,你也是会稽人,待会儿见了夫人,可与她聊一聊会稽的的旧事。”
庾夫人点了点头:“你放心。”
庾夫人亦出身大族,眼睛利的很,一眼扫过去便能看出门道来,早已收了轻视之心,只等着早日交好这位谢夫人,也谋得一二好感。
过了片刻,客人们已来齐,谢渡与沈樱携手而来。
众人笑着与二人行了礼,各自入席。
酒过三巡,谢渡笑了笑,方道:“今日请各位同僚辛勤前来,其一是贺中秋佳节,今岁本官刚至豫州上任,这数月来多劳烦诸位配合,方才使得豫州形势大好,一片欣欣向荣之景,本官替豫州的百姓敬诸位大人一杯,还望诸位日后兢兢业业,为民造福。”
众人皆道大人言重。
刘巡身为豫州别驾,刺史之下第一人,当即起身,代其他官员道:“大人此人当真是折煞下官们,自大人上任以来,豫州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全是大人的功劳。”
他历数谢渡上任以来的功绩:“大人上任不过两月,已亲自为各郡府定策施治,如今各郡运行顺畅,全是大人的功劳。又解决了汝南郡屯民案件,使得汝南郡百姓不至流离失所,乃是天大的功绩。改革了豫州军,如今豫州军中气象一新,如今又主持接驾一事,上合天子之意,下未劳民伤财,豫州内外,人人称颂,下官敬服不已。”
这话虽然是拍马屁,却也句句属实。
如今的谢渡,在豫州一带闻名遐迩,风评甚佳,远胜前人。
尤其是天子驾临一事,豫州百姓闻风丧胆,个个都觉得要劳民伤财,广征徭役,却被他轻而易举解决了,百姓们的生活几乎不受影响。
如今豫州的百姓们提起他的名字,都道“头上有青天,人间有谢郎”。
而豫州官署,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原先有再多不服,如今也该服了。
有出身,有能力,有胆魄,这样的长官,谁能与他抗衡呢?
其余人跟着刘巡的尾音,异口同声道:“下官敬服不已。”
谢渡瞧着这一幕,微微一笑,谦逊道:“本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不等其他人继续拍马屁,他又道:“既然刘大人提起了汝南郡之事,本官也便一并说了。”
众人纷纷整肃神色,心知此事才是重点。
大概,是空置已久的汝南郡郡守之职位,有了归属。
不知是哪位同僚有这样的福分。
不出所料,谢渡笑了笑,“自吴岩青辜负皇恩,勾结前汝南王一案后,汝南郡守之职空置两月,本官上承天子之命,一直在思考此事,如今终于有了人选。”
他微微停顿,便有人及时问道:“不知是哪位?”
谢渡看向一侧,对侍女道:“请林公前来。”
片刻后,侍女引着一名中年文士缓步而来,那人衣冠简朴,却不卑不亢,一派淡然,见了谢渡,微一拱手:“谢使君。”
谢渡微一抬手,对众人道:“这位林汝靖林大人,原先在户部任职,十年间兢兢业业,无一错漏,功绩斐然,本官与左仆射大人商议后,禀告了陛下,由林大人接任汝南郡守一职。”
林汝靖,姓林。
在座之人纷纷思索起来,这位林大人出身何处,可是,这天下间似乎并无林氏望族。
谢渡却并无解释之意,指了指下手特意空出来的位置,淡声道:“林郡守,入席吧。”
林汝靖的位置便安排在庾巍之下。
庾巍侧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林大人,在下河南郡郡守庾巍,初次见面,幸会。”
林汝靖拱手:“庾大人,幸会。”
庾巍含笑:“在下颍川人,冒昧请问林大人祖籍?”
言外之意,便是打听他的籍贯出身。
林汝靖心下明白,不卑不亢道:“颍川庾氏乃当世名门,庾大人果真姿容不凡,在下出身会稽,家中不过几亩薄田,世代耕农为生。”
庾巍愣了片刻,很快掩饰过去,只笑道:“林大人定是才高八斗,才会被刺史大人赏识。”
林汝靖笑了笑:“不敢当。”
众人都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看向林汝靖的眼神,都带上了困惑不解。
当今取士,有三条路子,第一正统乃中正官察举,第二乃军功进身,第三是在朝权贵举荐。其中,第一和第三条路子,常年把控在世家大族手中,所察举推荐的,全是本族子弟或盘根错节亲朋党羽,亦或者是扬名天下的才子。
这位林大人一无所有,到底有何特殊之处,以庶民之身先入户部,又得谢渡青眼?
当即便有人笑着问:“不知林大人有何高论,可否让我等瞻仰一二。”
林汝靖顿了顿,他自认并无多少功绩,能入得谢渡的眼,全靠沈樱的裙带关系。但谢渡并未表明他是沈樱的舅舅,此中必有深意,一时间,他倒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踌躇之际,谢渡的目光移过来,微微一笑,道:“林大人亲笔所书一册论税,未曾流传于世,本官偶然得见,惊为天人,若是有意,可以叫人取来供大家一观。”
那人拱手施礼:“有劳谢大人。”
谢渡冲身侧侍从颔首,那侍从领命而去。
林汝靖愣了片刻,有些踌躇。
《论税》一书,确是他所写,其中详细论述了如今天下各地的赋税之策,提了一些并不成熟的赋税改革之法。
若这些不成熟的建议被旁人看去,是否会对谢渡的名声有所影响……
沈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安抚地点了点头,并无担忧之意。
林汝靖微微安心。
沈樱微笑,林汝靖将这些长官看的太厉害了,以为人人都如谢渡一般,但实际上,草包还是占了大多数。凭林汝靖的本事,足以让他们自叹弗如。
这也是为何,她思索再三,还是同意了谢渡的提议,让林汝靖来豫州任职。
过了片刻,侍从捧着几卷书册前来,送到谢渡跟前。
谢渡略一思索,对刘巡道:“刘大人,您主管豫州赋税诸事,带着大家一同看看吧。”
刘巡忙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