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箬问:“你不住家里?”
李牧说:“不住。我爸让我融入集体生活,除了寒暑假,不允许我回家。”
她笑眯眯地表示同情,“这么惨?”
李牧顺着她的话卖惨,“嗯,可惨了。他要我提前锻炼独立生活的能力。”
“他一定不知道你独立生活能力其实挺好的。前年夏天,你的表现就很不错呀。”
“对了,林扬哥和林奶奶怎么样?”他原本想着高考后去江城,看看林奶奶和林扬哥。没料到,成绩理想,录取不太理想。出行计划全部取消。
文箬是七月底回来的,八月初去南城跟妈妈住了两周。上周,她和文笠去清水村过了周末。“林奶奶前阵子下大雨摔了一跤,受了点罪。对了,林扬哥和晓然姐下个月要订婚,明年春节结婚。”
这是好消息。李牧喊着说,“我要去参加婚礼!”
文箬说,“行。大年初五的婚礼。”
“你哥呢?”
“他痛苦着呢。桐姐姐去香港大学做博后,他又在规培期,俩人至少要异地两年。”
“两年很快就过去了。两年后的夏天和两年前的夏天,时间距离是一样的。”
“哈哈,并不能安慰到我哥。两年前,桐姐姐在中亚。两年后,桐姐姐或许在中美洲。”
李牧听到文箬轻松的语气,自己心底并不轻松。他比两年前长高了,变声期已经过了。十七岁的他,度过了最漫长的夏天。不仅仅是因为夏天的通知书不合心意,更在于原本这个夏天,她和他是有约定的。他不怕分离,只担心她下一次做决定的时候,依然不会考虑到他。
夕阳透过树荫的缝隙洒下灿烂的霞光,处暑过后的北方将迎来它最美的季节。李牧在最美的季节里,询问她,“文箬,你以后想出去吗?”
文箬迎着阳光,眯着眼睛,说,“李牧,还没开学呢!”
“肯定想过的,对吧?你想去哪个学校?”
“等你转好专业,我再告诉你。”
文箬说完扭头跑掉,留下李牧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从小花园出来看到覃叔左右手同时开工,一手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晃晃悠悠过来。
覃延隔大老远喊他,“小牧,过来接车。我给你和文箬准备了两辆新自行车。”
李牧小跑着过去,接住其中一辆。“覃叔,车子没后座?”
覃延看了他一眼,自己稳住手里的车把,说,“平把公路车,哪里需要装后座。你小子心里想啥,当我不知道?大一这年,你想都别想。男人没学业没事业没资格谈恋爱。”
呵呵,不停失恋的男人没资格指点别人谈恋爱。
第42章
晚餐很丰盛。主厨是李牧的爸爸,帮厨小工很多,择菜淘米、包饺子、包锅贴、团圆子,每个人都帮了忙。
长条桌上一半是海鲜、河鲜、糟卤等江城特色菜,另一半是燕城的酱大排、红烧牛肉、干锅羊蝎子,主食是鲅鱼饺子和牛肉锅贴。这一桌子饭菜是心意。大厨收拾干净来到餐桌笑着让文箬叫他沈伯伯。
文箬吃第一口便喜欢上了,这手艺比李牧两年前的那碗面好太多。糟卤的味道也正宗。李牧凑在她耳边说,这是江城老乡门伯伯的手艺。
“今天人太多,不适合做家常小炒菜。改天请你吃我爸做的家常炒菜,没有一道菜不好吃的。”李牧在文箬左耳旁说。
覃延在她右耳边叮嘱,“冬天我们来他们家吃包子。新出炉的烫包子,素馅、肉馅、海鲜馅儿,全都好吃。”
老师们吃得开心,吃得尽兴。餐桌上的锅碗盘盆光盘的时候,大家纷纷掏出给两位大学新生准备的礼物。
文箬一脸惊讶,“我也有?”
阮伯母笑着递给她一个盒子,说,“必须的。今晚你和小牧收礼物要收到手软。”
阮老师和沈老师给她准备的礼物是两枚金币。一枚金币的正面是Mathematics,字母的周边是桃花纹饰;另一枚金币的正面是Physics,字母周边是梅花纹饰,金币的背面都是她名字的拼音,李牧在旁边嗦着毛豆,心说花纹是我挑的,费了一点小心思。梅花是文箬生日当月盛开的花,桃花是自己生日当月盛开的花。
阮老师和沈老师的礼物一展示,其他老师都说大意了。礼物确实收到手软,有送书的,有送笔的,也有送电子产品的。礼物不分轻重,心意和祝福都是一样的。
门伯伯送的最贴心。他送了文箬一本小书,诺贝尔奖得主天体物理学家George Smoot亲笔签名的著作《Wrinkles in Time》(直译是时间褶皱,国内出版的同名书籍是一本童书,不是一本。)他送了李牧一支珍藏的笛子。覃延送的最实用,除了自行车外,还有校园咖啡馆的大额储值卡。
饭后茶点和水果时刻,大家共同推举主厨沈教授代表全体老师致辞。沈教授也当仁不让。
“实不相瞒,我和阮老师从前年夏天便开始考虑小子的升学礼物。当时,小子给我俩抱回了一筐鸭蛋。我俩的心哇凉哇凉的,气得肝疼,心想李牧上大学的那天就送咸鸭蛋。后来,小子扑到他妈妈怀里说谢谢妈妈的时候,我们家阮老师便心软了。
那一年,我们还遭受了一些恶意。阮老师动过念头,想把自己的奖章拿去融了,化成戒指带手上。可惜,那个金子不太纯。
我俩又动心思自制纯金的奖章。阮老师又说太高调了,不合适。可是,那会儿李牧小时候脖子上带的小金猪已经在熔炉里了,打退堂鼓也迟了,只好铸成四个大金币。
两枚代表数学,两枚代表物理。
二十多年前,门师兄、棠棠、我、小覃和小秦,在秋天踏进这个院子求学。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从不敢自夸自己学术贡献几何。但是敢骄傲地说我家阮老师和覃延让数学黄金一代的招牌更闪亮。做老师,除了自己能出科研成果之外,最让人欣慰的是看到好苗子。这样学科传承和超越便有了希望。
二十多年后,又到了开学季。今年有两位小辈即将入数学和物理的大门。两小朋友今天的选择,不是因为他们的父母是谁,也不是因为他们的师长是谁,而是因为他们的兴趣所在,专长所在。外面的世界很大,诱惑很多,但是文箬和李牧你俩进了理学院的门,收了物理老师和数学老师的币,便不能中途当逃兵。今天在座的老师们都是见证人。
我们做的金币并不美,但数学和物理是美的。物理的美在于大道至简,数学的美在于结构纯粹。这句是阮老师总结的。我之前跟李牧讲过,数学和物理可以让人感受到某种永恒的东西,它独立于你我而存在,它让我们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因此,我们才萌生了好奇心、进取心、敬畏心和包容心。
我希望小箬和小牧能够好好享受大学的求知时光。祝愿你们每堂课都能有所收获,祝愿你们对知识永远热爱,对未知永远好奇。
当然,我更希望你们将来走好运,拿到真正世界级的物理和数学奖章,让覃延脸上也能有光。”
再次被cue到的覃延从果盘里捡了一颗脆枣朝自己师兄的方向丢去。
沈教授长臂一伸,接住后咬了一口,说,“味道太寡淡了。覃延你挑脆枣都不能挑到甜的,运气真差。啧啧。”
小厅的大家顿时笑作一团。跟着乐呵的文箬靠着李牧,小声说,“李牧,你爸太厉害了。”
李牧瞥了她一眼,“那是我妈为开学典礼准备的演讲稿,被他先拿来用了。”
文箬咬着脆枣,问,“啊?你妈打算当着所有新生的面讲你和鸭蛋的故事?”
李牧说,“不是。物理和数学之美,那段是我妈演讲稿里的。”
文箬脸转过来,回了他一眼,“你爸说了,那段是阮老师总结的。”她又拿起一颗蓝莓,递到嘴边说,“你看,大家原本注意力在咱们身上,现在一下子转到覃叔叔那里了吧。”
李牧这才笑起来,“覃叔属棉花的,耐得住调侃。”
文箬捂着嘴笑,低头看了眼手边的礼物,说,“刚才收礼物的时候,我确实有些手软,不是因为礼物多,而是心意太重。”
李牧打开自己的盒子,拿出自己的那枚桃花币,在手里把玩。“我爸妈很喜欢熔金银饰品。那个小金猪是我出生时候,姥姥姥爷送的。除了百日和周岁拍照带过,它平时都在盒子里躺着。现在被铸成金币,实用性一下子便提高了。要说经济价值,两枚金币没覃叔送的自行车贵呢。不要有负担。你不想呆的话,我们去楼上小书房?”
文箬提议,“咱们去厨房洗碗吧。”
“不用。碗碟已经在洗碗机了。其他大件,秦阿姨和刘叔叔他们已经洗完了。在我们家吃饭,大家会一边等待一边洗刷。饭菜上桌,厨房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走。”李牧趁着客厅大人们聊天没注意到他们,提着文箬的背包,上楼了。
二楼有四个房间,其中两间是卧室,两间是书房。不过书房并不属于李牧,是他父母的。李牧的书房在三楼的阁楼,隔壁是影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