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初。”
一道有气无力的沙哑声从面前传来。
宋予初抬起眼睑,那双平淡无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场重病早已经折下男人最强硬的腰肢,那傲然挺拔的胸膛变得佝偻。他口带着氧气罩,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蠕动唇瓣轻声呼唤。
“医生说了,你现在好好休息,要是没什么事就躺着。”宋予初顿了一秒,“有事也躺着闭嘴。”
她知道宋德想说什么,但这个坎就算连之倾已然给她劝导,但她还是过不去。
宋予初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腿上,细细摩挲指腹。像是以此来看抗拒他的要求。
“那是……一个孩子……”
“那我呢?”宋予初仍未抬头,平静问,“我不是吗?我当初也是九岁被你丢出去,这些年你管过我吗?他现在是孩子,我当初就不是孩子了吗?还是说你就因为他是男孩,就如此厚此薄彼吗?”
当初她被宋德送出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处理寄住家庭的关系、一个人处理自己的糟心情、一个人处理人际交往。
可最后得到什么?得到的是他们一味的偏见与欺凌。而那时的她,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无处发泄!
宋德沉默好一会,眼睛没再看她,浑浊的双眼盯着天花板,道:“算是……我亏欠你的。”
“对不起。”
就这么平平淡淡一句“对不起”,她等了十四年。她不知道宋德是出于什么心态与她道歉,但那一刻,这一句“对不起”犹如千丈重铁落在她肩膀。
沉重到难以呼吸。心里腹诽的好些话,在这一刻咽在喉间难以言表。
在抢救室门口,连之倾与她说了很多,有一半都是为宋德解释。他的重男轻女思想是从祖辈那传下来的,这个宋予初是知道的。
宋予初出生那会,就不讨爷爷喜欢,甚至连父亲这边亲戚都不太喜欢她。
只不过后来她出国读书,不太常回来之后便也少了联系。就算他们提起,宋予初也能做到不予理会这些。
连之倾也是这时推门而进,宋予初带着椅子挪到一旁,坐在椅子上头抵着落地窗看着楼下。
耳边时常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宋予初只是默默听着没说话。就连连之倾替自己答应会将那孩子带回来时,她也是沉默不予以回答。
没再听到她的拒绝,宋德显然是开心的。
宋予初不太搞得懂连之倾到底怎么想,自己丈夫出轨生子,她还想着去收养情人的儿子。
不过,总归不是自己养,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是不喜欢孩子的,也不可能接受。
翌日一早,医生特意来嘱咐了宋德的身体状况,这个话题没有避着宋德,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了解,这主要也是他自己要求的。
宋予初扮演一位旁观者,听完这些也没什么想法。没待一会就被连之倾催促去美国将那孩子接回来。宋予初本是不太乐意,最后烦得没辙只能订好飞机票出发去美国。
飞了将近十四个小时,宋予初已经全身疲惫,本想休息,但又顾及宋德那身子骨能不能撑到她接人回去。
到达美国纽约机场,按着宋德给的地址打车去了一个名叫温得斯堡的地方。
这是类似一个庄园的地方,位置不算太偏。宋予初坐在车内望着周遭犹如荒野的地方,真怀疑宋德是不是给错位置想把她卖了。
到达目的地,宋予初双手抱臂朝门口走去,木门大敞开,拱桥似的木门上挂着大木牌,上面赫然刻画着——
Song。
宋予初微蹙盯着几秒,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庄园内,一条由鹅卵石铺满的路道两旁,皆是风行草偃,春意盎然。
四周太过寂静,静得都怀疑这里是被人遗弃荒废地。
不过此处风景很好,的确是一处适合养老的地方。宋予初走到房子门口,面前是一栋二层小别墅,装修风格更像于中西结合。
走到门口,大门紧闭,宋予初试探性敲了几下,没有任何回应,本以为没人准备离开,这时门突然被打开。
宋予初看了眼,没人,视线下移,映入眼帘是一张半露在外边的脸蛋,稚嫩。
一霎那,宋予初愣在原地,瞳孔里皆是他的面孔。
原因无他,这显露出来的半张脸,轮廓竟然与小时候的宋为谦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最为相似。
宋予初手脚发麻上前一步,小男孩往里躲了一下。避免自己熟稔会吓到他,宋予初后退一步蹲下来,刻意柔和语气:“你好,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小男孩猝然开口:“你是妈妈吗?”
宋予初愣神,“啊?”
还没反应过来,顷刻之间,小男孩推开门跑上前抱着她的脖颈。小脸死死埋在她的颈侧。
宋予初嘴角一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解释道:“我不是你妈……”
“晨晨?”
宋予初抬起头往门内看去,一位年纪偏于四十多的中年女人走出来,身上套着围裙擦拭手背。四目相对
,两人皆愣住了。
她试探问:“夫人?”
宋予初想站起身,可是小男孩抱着她的脖颈不撒手,只好抱着站起身,解释:“我是他……姐姐,姓宋,是来接他回家的。不是他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