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妻[民国]_陆鹤亭【完结+番外】(25)

  “就是从前四房身边的丫鬟,叫椿儿的那个。”

  ……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沈素秋出了宛陶居,见雪樵一脸温和的样子,莫名有些懊恼。

  “知道什么?”

  “你别跟我装傻,”沈素秋有点烦她,为什么她总是比自己聪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老爷要纳椿儿的事了。”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雪樵松了口气,“最多比你早一点点。早在夫人没说出她的名字之前,我猜到了。”

  “这也能猜到?”她想问又不想问,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如同对某人忽冷忽热忽好忽坏的态度一样,别扭极了。

  雪樵用扇子扑她,“我看你是越来越像老四了。凡事都要争要抢,心眼比针孔还小。是不是最近他找你少了,天儿又热,你俩……”

  “就你嘴巴最坏。”

  沈素秋嘴上说着讨厌,心里却有些泛美。她听钟雪樵说:“老爷一封家书送回宛陶居,大房就立马派人将温灵从床上拖了下来。傅如芸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做事肯定有她的原由。她是个什么人?循规蹈矩,三从四德,比邱守成还看重这府里的三六九等。前一夜当着大家伙的面都不忍心发落温灵,只将她幽禁,收了信就态度大变,风风火火找粗使婆子收拾了四房……”

  “信……”沈素秋豁然开朗,“肯定是信里说了什么,才让大房前后态度如此不同。”

  “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你我不得而知。但绝对是除了通奸和吸大烟以外能够同时触怒邱守成和傅如芸的大事。”

  “我知道了!”

  沈素秋灵光一现,这次终于快了钟雪樵一步。

  “是避子汤……”

  沈素秋信誓旦旦。

  “绝对是,雪樵,是温灵服用避子汤的事……”

  她越想越后怕。

  “你是从几个下房丫鬟嘴里逼问出来的,除了告诉了我,没有告诉过别人。那几个丫鬟自然也知道轻重,说了也都会自身难保,自然各个嘴巴上了锁。那么是谁说的呢,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她是四房身边最亲近的丫头,肯定也知道温灵一直在暗中避孕。温灵虽然脾气古怪,但对房里人一直很好。傅如芸把她和那封请示信一起送到姑娘坡,正给了她跳反的机会。这时温灵已经无力回天,正是上位的最佳时机……”

  钟雪樵被说得浑身发冷。明明是椅席炙手的炎天暑月,她却像是浑身结了冰一样,锢在原地,呆若晶塑。

  “你会不会觉得那个椿儿太有心机了?”沈素秋神色哀矜。

  “不觉得,”雪樵久久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后,如释重负道,“我只觉得她悲哀。”

  ……

  翌日晨光大好。沈素秋起了个大早。她早早命了霞飞苑的小厨房备下酒水席面,还亲自下厨颠勺,烩了碟子长煎饼。莹白如玉的荞麦穇子淋上番柿酱,正是儿时母亲给她和哥哥最常做的面食。

  置备好席面,女人回屋换了身水青色旗袍,颈间系着条象牙白珍珠链,清雅古朴,像画框上飘出来的一小片竹叶。

  她本不爱在装扮上花费太多心思,乡林野妞,不比那些真正的富家小姐,自小深居闺阁,有大把时光对镜花黄。而今天能让她如此费心装扮的也绝不是为了周铁生(沈素秋私以为他那骚驴更加地不配),而是自己的哥哥,沈临春。

  沈家嫂嫂有孕,傅如芸特恩准六房家眷上门探亲。回门宴时沈素秋回去过一次,不好总往娘家跑,而大嫂沈白氏怀身大肚,不好长途颠簸,就只能让沈临春一人前来,一解兄妹思念之苦。

  沈素秋见到大哥沈临春近午后了,菜热了三四回,子长煎饼也失了绵韧劲。沈素秋扒拉着碗里的空气,忽闻前门丫鬟欢报道:“太太,娘家哥儿到了!”

  沈素秋喜出望外,扶着那条跛腿,歪歪扭扭地朝门外走去。扶门而出的一刻,沈临春如天兵降世般,着陆在院子里。短短几月不见,他更加面黄憔悴,像是个战败的天兵。

  “哥……..”

  女人近乎直拥上前。

  沈临春连忙扶住家妹,满脸泪光道:“我的妹,可让我见到你了。”

  周铁生提着包袱和拐杖,看见两兄妹涕泪交错,鼻头跟着也有些发酸。

  沈素秋差点忘了,昨晚三更天就是周铁生去沈家屯接的大哥,这是她关照的意思。旁人她不放心,外面现在这么乱,有周铁生在,他死了都不会让沈临春死。

  沈素秋有时也会被自己的冷血吓到。大概是在府里浸泡久了,鬼心思也越来越多。

  她痛恨这样的自己,又不得不学会接受。

  兄妹二人去了屋里说话。

  一应菜色早准备齐全,沈素秋为着那番“冷血论”,做贼心虚地将那碟子长煎饼赏给了周铁生。

  反看周铁生,对沈素秋这恨海情天的心理活动浑然不知,抱着煎饼开开心心地退下了。有时沈素秋也羡慕他的心态,丢粮一事尚无眉目,宪兵队的张少尉都急跳了脚,他还这般闲云野鹤,一碟子吃的就把他哄得跟埆娃似的,脑袋上不挂事。

  当真是没出息。

  “家里嫂嫂一切可还好?”

  看着哥哥面黄肌瘦的模样,沈素秋舀了一大碗鸡肉到他碗里。

  “哥哥尽可放开了吃,吃完了小厨房里还有,”沈素秋心中酸楚,无以言说,“虽说龙王施恩,晚春时下了几场雨,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雨滴子了。想必庄稼地里的日子也一定很不好过…….”

  “如果只是饥荒也就罢了,”沈临春大口塞着肉鸡,凡挑最荤最重的菜吃,“你不知道,现在外面乱成了一锅粥。省外数十几万饥民夜压山海关,榆林县已成了难民窝,街衢上人仰马翻,到处争抢吃食的。什么树皮、墙皮也都不放过,凡是吃不死人的,能填饱肚子的,一应往嘴里塞。更有的直接抢了妇孺婴孩,生吞活剥、炭烤蒸煮,你可别觉得我在蒙你,这世道现在就这样凶残。”

  沈素秋夹着饭米粒,食之味同嚼蜡。明史早有山东大饥,母食死儿的。不知怎么的,她想起凤霞和她的那对儿女,沈素秋阴暗地想,如果真有饥荒席卷邱府的一天,凤霞饿到极致,会吃掉她的孩子吗?

  “我吃饱了,”沈临春一通风卷残云后,摸着鼓胀的肚皮说:“感谢财东开恩,让我等穷亲戚也能沾了太太的光。按规矩,我是该一见面就给你磕头的。”

  “哥哥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沈素秋失落道:“可惜这些吃的都不允许带出府去,不然我一定让人给你装个几大袋子,回去让嫂嫂也尝尝。”

  “也没那么苦了。”沈临春反过头来安慰起她,“你嫂嫂现在饿不着,身子好得很呢。”

  “这…….?”

  “说起来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吃到白米饭了,最近吃上了,总觉得跟记忆里的味道不同。”

  沈临春晕出几分丰收年份里才有的羞红,“前些天也不知道是哪位梁山豪侠,在咱家门口留下一小袋米。我起初还以为是你送的,又怕是别个黑心肠的拿了毒米要坑害你嫂子和我,我特意让了家中母鸡先啄了几粒,见它身体无碍,放心煮了。那袋米省着点吃,一天吃一撮,大概能挺过秋天。”

  一天吃一撮…….沈素秋听得眼泪直流,两个大人还有一个孩子,每天就消用这点吃食。

  她顾不得什么家规不家规的,拿了瓦罐将桌子上那些剩菜剩饭全都装了进去,又去厨房把锅里那些子长煎饼一片不漏地装好,用蜡纸密封,打算委托周铁生送哥哥回家时,偷偷带回家去。

  “那味道当真不一样,”沈临春还在回味,“那个米我吃着,总觉得和咱自己地里种出来的秦地米不同,它颗粒扁细,雪白如盐,吃起来有一股回甘,冷饭还不会回生。”

  “真有这么好的米?”沈素秋还在思虑着待会怎么跟周铁生开口,闲话间,又往瓦罐里强塞了两片梅菜扣肉。

  “被你说得跟鲍参翅肚似的,我问你,再好吃,有咱娘烙的煎饼好吃?”

  兄妹俩不约而同地笑了。

  沈临春说,“你别嫌我没见识,我就是个种地的。但是好是坏我能分辨,我听屯里的人说,这叫松柏米,从前可是官家御用的皇粮贡米,可是袋稀罕物。”

  “你说什么?”

  沈素秋浑身一惊,手里的瓦罐险些没拿住,差点摔在了地上。

  “你说那是什么米?”

  “松柏米啊,怎么了?”

  “松柏米……”

  沈素秋感觉自己死到临头了。

  松柏米,那可正是湘西的大米……

  第22章 第二十二捧麦 狗日的真香。

  景明和景和还是没能挺过火云如烧的暑月,在立秋前一晚的岑寂风声中永蛰。

  一时府中上下人言籍籍,开始出现一种妖异怪诞的说法:四姨太温灵的魂魄从戚园的枯井里爬了出来,只因景明景和儿时曾在井底撒过一泡尿。向来注重体面洁净的温灵就算变鬼也不会放过那两个碎娃,于是走阴司赶在前头改了那两个小鬼的命簿,本应金秋才死的哥姐俩儿,提前终结在了那张雕花抹漆的拔步床上。年不过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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