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妻[民国]_陆鹤亭【完结+番外】(29)

  雪樵将一碟子糕点捧到一个看着像是领事的人面前,眼波流转,那人已魂飞天去。

  “这是她让我给你带来的。”

  看着周铁生狼吞虎咽的模样,钟雪樵蹲在干草堆旁,拿起几块水晶饼轻轻放在了正在睡觉的毛五怀里。

  “她让我告诉你,你别恨她。”

  周特生止住正在咽食的动作,愣了一愣,摇了摇头:“我不恨她。”

  “是不恨还是不敢恨。”

  雪樵总能发现问题的症结。

  周铁生说,“本就是我欠她的。”

  “当年你也是被逼无奈。”钟雪樵淡淡道:“你俩各有各的难处。要怪只能怪你们生错了年代。生在了这个不把人当人,当章、当画、当冰糖的年代。”

  “什么章什么画什么冰糖?”

  周铁生听得一头雾水。

  “没什么,”钟雪樵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擦吧。这是她亲手绣的。”

  “看出来了。”周铁生接过去,刚想用它擦嘴,却一眼瞄到上面的图案。

  是一对斗架的花豹。

  真的是丑。

  别个女人家都绣花绣云绣鸳鸯,沈素秋就喜欢绣老虎绣大花豹。你说绣就绣吧,也绣不出个所以然,老虎都能绣成三只脚,花豹都能成小斑猫,这臭娘们…….女红没得救。

  “代我谢过她了。”

  周铁生收好帕子,用袖子擦了擦嘴。

  钟雪樵看了眼外面,说:“我时间不多,就一炷香,我得走了。”

  “三太太走好。”

  男人跪地行礼,对于这位三姨太,他一直心怀敬重。只因他不在邱府的三年,这女人是沈素秋身边唯一的玩伴,明里暗里的肯定帮了她不少。沈素秋的恩人就是他周铁生的恩人,现在她又替沈素秋来带话,由此可见,沈素秋又变成了“蚂蚱”,从举报自己时的不爱跳回了“爱”。她就是这么奇奇怪怪让人摸不着头脑。

  钟雪樵拎着空了的食盒,边走边叮嘱丫鬟晚点别忘了把碗碟都收回去。出门时主仆俩走在林荫小道上,深秋时节作祟,园子里叶尽花凋。后园荷塘里,残梗歪倒支离,雪樵最爱的那棵百年丹桂仍在落蕊,纷纷扬扬,如清明时雨,绵绵不绝。

  “三太太请留步。”

  钟雪樵回过头来,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那张脸,而是张启明。

  他一身蓝灰色少尉军服,腰系皮带,背挂长枪,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刚刚我见太太去见了周铁生一面,”张启明行了个礼,“我已将那群贪舌的兵差打了一顿,为了一点吃的就走不动道,我明明叮嘱过他们谁来了都不许放进去的。”

  钟雪樵知道这话是在点自己,不由扯了扯笑,回了一福,“少尉不必惊慌。我只是进去送些吃的,聊了两句家常,很快就出来了。”

  “那是当然,我怎么可能怀疑您。”

  张启明抬起脸来,第一次看清她的五官。

  他说:“我随邱老爷去湘西进米的这段日子里,常听他提起您。他常说起你方方面面的好,由此可见,几位太太里,他最钟情的还是你。”

  钟雪樵垂头不语。

  “太太也喜欢丹桂吗?”

  张启明目光一顺,看到女人手里把玩着的那一枝花,眼底飘过一丝柔情。

  “怎么,少尉也喜欢?”

  “哦,说喜欢谈不上。”张启明后退一步,腼腆笑笑:“只是当年在西安念书时,男宿门前就有一株丹桂。我那两年常在丹桂花下,也是像今天这样的时节,赏花听雨,看书作画。只是有些怀念从前了。”

  “少尉久经沙场,却不想也有如此闲情雅致的一面。”钟雪樵抬头望向身后那棵丹桂,神色幽怨,“丹桂木质坚韧,四季葱绿,看似长生,实则花期短暂。如同人生美梦,纷华靡丽,却总有醒来的一刻,美好的东西总是维持不了太久。”

  她想了想,把手里的那枝丹桂扔到了路边。

  “深宅怨妇一时感慨,让少尉见笑了。”

  雪樵抚了抚鬓,道:“我想起屋里还有两盆吊兰忘了浇水,就不多留了。”

  她又福了一福,自丹桂花落中的漫漶中姗姗离去。

  望着女人萧条的背影,张启明喃喃自语道:“说惜花却把丹桂丢开,说不爱花却又记挂着给吊兰浇水…….”

  “可能是她不爱丹桂,爱吊兰。”

  后头人以为张启明的上一句是疑问,自作聪明地答,并为自己的这个答案感到十分满意。

  “你去,把那个花给我捡过来。”

  张启明没有理会他的话,静静看着躺在路边的那枝丹桂。

  原地还残留着那女人身上的沉香调,他借闻花之名,偷嗅秋后荷塘边的这一缕沉香,天舒云卷后,脸上由衷地勾起一抹红。

  第25章 第二十五捧麦 现在就让你吃个饱!

  厦屋里一入夜,鞭痕的伤痛便开始发作。周铁生靠在一根明柱上,听身边的弟兄们呜呼啊呀地叫成一片,他也想跟着他们叫,可看到师父毛五都没吭声,更觉得自己没资格叫痛。

  屋外月光一点点渗透进来。

  周铁生把之前留下来的几个水晶饼分发给了弟兄们,希望这些圆溜小巧的点心能够缓解他们身上的疼痛。毕竟当初也是他拖几个弟兄下的水,而对于毛五,更是说不出的愧疚,非几个水晶饼就能抹平。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什么也不用说。”毛五躺在干草堆里,像是快没有了力气。

  “你没必要卷进这个事里头来。”周铁生剖心破肚地对他讲,“你我非亲非故,为我一个外人连累你亲儿子一家,毛老五,这事你办得太不值。”

  毛五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说,“昨个夜里我又梦到了阎王爷,他拿着判官笔,催我赶紧上路。我吓得骡子都没牵稳,连忙跪下来问,阎王爷呀,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要急着收我?阎王爷说,你没有错,就是时候到了。老天要你三更死,你就不能到五更。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头一回做这样的梦了。”

  周铁生明白他想说什么。毛五想说的是他已是命烂之人,时日不多。是生是死不过一个翻身的事,或许下一秒钟他就走了。既然如此,在走之前发挥点余热,能让手底下的年轻娃娃们少些诸如此类的“鞭痛”,也算功德一件了。

  只是他显然低估了整件事情的险恶,这也不怪他。一个劳作了大半辈子的马仆,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围在马号里喂草铲屎。他就像他喂养的那些老马,勤恳、沉默、任劳任怨,对诡谲多变的人心有着一种非黑即白的天真。

  穷人们总是这样相互取暖,总觉得凭借团结就能冲破桎梏,实则这种团结单薄得像张纸,一万个人的天真和团结,有时抵不过一个人的歹毒。

  夜里没过多久屋子就闯进了一伙人,是这些天看守他们的几个兵差。周铁生从他们身上闻到了雄浑的酒气,正要发问,那群人便七手八脚地将周铁生单单拖到了屋外的火棘丛里。

  腐叶的霉味冲进口鼻,周铁生刚要撑起身,牛皮靴底已经碾上后颈。

  一记闷棍抽在腰眼,周铁生疼得没力气呼喊,绑腿带顺势勒住他的嘴。又一棍紧跟着砸在他的膝盖弯,布帛撕裂声里混着骨节错位的脆响,他的每一根头发都像是要爆裂开一样,惊炸得像是刺猬的毛。

  那伙人还不尽兴,又拽着周铁生的衣领把他押到了邱府的粪池边,不容分说地把周铁生的头塞进了粪水里。

  “个碎子弹的,就是因为你,老子们被少尉罚了一顿,舔多少回沟子都没法让他高看我们一眼!”

  周铁生飞快理清原由:原是为着钟雪樵来看自己的事,这些兵差把受罚的怨气发泄到了自己身上。更有酒精助推,勾起他们的杀欲,一个个跟红了眼的鬣狗似的,恨不得把自己咬死在池边。

  “给我好好灌!灌他个一大缸粪水!”

  众人呜呼欢叫着,两人负责掰开男人的上下槽牙,两个人负责拉住他的左右唇腔,剩下一人将舀着混着猪尿脬的泔水勺塞进周铁生嘴里。

  周铁生只觉胃里一阵翻山倒海的痉挛,陈年的酸水夹着前夜的吃食,当着众人的面一并喷吐了出来。

  “这才哪到哪?”

  领头的那个又舀起两勺,强插进他喉咙,用力往下面捅。

  “给我吃,吃!你不是喜欢偷米吗?!不是总抱怨饿得慌吗?!现在就让你吃个饱!”

  周铁生被折磨得泪眼斑驳,不是难过得,是纯纯被熏得。粪水的恶臭溢出鼻孔,他被迫吞饮下那些秽物,喉咙底本能发出一阵咕噜噜的杂音。

  “就问你爽不爽?!嗯?!哈哈哈哈!”

  那些人嘻嘻哈哈地提着他的四肢,没等他喘上一口气,又像摇着一艘吊床一样,将他拽到了粪池边。

  “扑通”一声清响,男人如汤包般坠入池底。恶气熏天的新鲜屎尿蘸了周铁生一身。他屏住口鼻,妄想挣出水面,却又被七八只手死死摁住天灵盖,整个人被重新压回到池子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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