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妻[民国]_陆鹤亭【完结+番外】(34)

  为了防止难民洗劫邱府,钟雪樵亲自挑选了一支由二十名精壮家仆组成的临时护卫队(周铁生也自发加入其中)。这段时间里,她充分发挥了自己出色的领导才能和统筹能力,将邱府外.围打造得如铜墙铁壁一般。各大出入口乃至猫穴狗洞都派有日夜两班人马轮流看守,府外一圈围墙根埋上瓷蒺藜,又在灌木堆里藏满了捕兽夹。

  剩下的丫鬟婆子日夜连轴地为爷们缝制纸甲——一种从唐宋时期就开始广泛运用于军事领域的简易战甲。大概连蔡伦本人都没想到,改进后的造纸术可以用来造甲。其以硬绢裱骨,再用纸筋编绑,因体轻质韧,直到晚清时期,府州官衙都保留了纸甲传统。

  雪樵年轻时跟父亲赶镖走趟时,母亲便会贴心地为父女俩准备这样的战甲。

  府里又从一种过去的忙碌切换到一种新的忙碌中去。而沈素秋也受到环境的鼓舞,努力在周铁生的陪伴下做着康复训练。周铁生每晚都会在巡逻结束后陪她一起用饭,沈素秋恍惚意识到,邱府开始出现一种“主仆共存”的状态,横贯在上下级之间的那条横线莫名变淡了,他俩时不时还能偷摸打个小啵,畅享一番往后的甜蜜时光。这样的充实与平静戛然停止于寒露时节。熟稔翻耙耕种的沈素秋当然明白,寒露过后,就是霜降。

  真正的大雪降临。

  “今年的冬天可真冷啊。”

  沈素秋扯下氅子入门来,见凤霞正对着一对虎头帽发呆。她自个儿落了座,看着女人对着虎头帽长吁短叹。沈素秋不敢确定,她这是想景明景和了,还是想从前那些旧人了。

  “姐姐还在为孩子伤心吗?”沈素秋用小木锤敲打着着自己那条残腿,这木锤是周铁生给她做的,上面系着个小铃铛,像是专门哄孩子用的。这是他看自己入夜后总是痛得哼唧,做出了个这小玩意,时不时拿在手里敲敲打打,能暂缓腿脚之痛。

  这些天来,周铁生一直在给自己守夜。他就睡门外的柴房里,当然不排除偶尔进房上床找某人温故知新的可能。沈素秋的气色看着比凤霞好很多,她自从被缝嘴后,好像真的被缝上了嘴,从前多热辣活泼的一个人,变得比雪樵还不爱说话,沈素秋看一回心疼一回。

  “姐姐还是要保重身体。”沈素秋不大会安慰人,“不光为了景明景和,也是为了你自己。”

  “什么叫为了我自己?”凤霞放下一颗棋子,眸色更暗了。

  “来之前我去看过婉凝,她还是那样,疯疯癫癫的,已经认不出什么了。”沈素秋握住凤霞的手说,“咱们女人活到最后,不就是为自个儿活一口气吗?什么丈夫爱人子女亲人,都只是尘世的一抹羁绊。有缘自会相连,无缘便说再见。姐姐和景明景和是这样,婉凝和如芸也是这样,我只是想告诉姐姐,千万别变成第二个婉凝。”

  “我明白你的意思,”凤霞报之一笑,“你也是苦过的人,好在苦尽甘来。”

  “什么苦尽甘来,”沈素秋神色悻悻,“这就算甘吗?那看来从前还是太苦了,苦得多了,一点点甜就满意得不得了,可我还远远不知足。”

  “知足常乐,”凤霞不禁感慨,“常乐才能感知到更多的甜。”

  “我就说二姐通透练达,”沈素秋不经意地笑了笑,“希望这话不光我能记住,姐姐自己也能记住。”

  竹园雾霭飘飘。

  沈素秋从凤霞那儿出来后,又去池塘边坐了坐。最近府中上下全员戒备,对于花草之事疏于打理,又经霜打风吹,秋寒浸润,池塘四周已有几分肃杀景象。有苍鹭单脚立在池心一块凸起的灰岩上,羽毛在风里微微翻卷,仿佛无处可依。

  她学凤霞的模样,唉了口气。安慰别人把自己给安慰得有些抑郁,沈素秋越想越觉得好笑,好笑得又没那么抑郁了。

  起身时遇到管家爷路过。

  “给六太太请安。”

  如今府中一干仆人里,只有他和毛五这些老人还保留着给太太们请安行礼的规矩。沈素秋说过很多次,年纪大了,可以免去这些繁文缛节,可管家爷自己的原话说,跪了一辈子,跪习惯了,不跪反而不舒服,弯腰低头已成了和喝水吃饭一样,自然流露的一部分。已经不受自个儿控制了。

  “管家爷这是要去哪?”沈素秋看着他还穿着入夏时的单衣,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披到他身上。

  “太太不可啊…….这会坏了规矩…….”

  老管家明显被女人突如其来的关怀吓到了,他还以为做错了什么事,“扑通”一声跪下,磕头求饶。

  “太太贴身用的东西,怎么可以拿给我用?何况您是主子,我是奴才,这是有违祖宗家法啊!”

  “邱守成都没了,还谈什么家法?”沈素秋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不像是装的,心里更难过了。

  “就算不谈家法,谈私情,太太也不用对我如此厚待……”

  管家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虽然太太自己不计较,可这些年来,我还在为害死你达的事难过自责。我只是一个听人差遣的管家,遵照财东的意思,去田上收租。老爷说,只要能收到租子,管他威逼利诱、烧杀抢夺,有人敢不听话,就放心大胆地杀。可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更没想过害人,我自个儿从没想过真要你阿达的命,只是想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谁想底下人下手太重,你达活活被莜麦噎死…….我……..你……..”

  言之深处,老人不禁泪满衣襟。说得沈素秋也有些鼻头发红。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沈素秋说,“我虽不敢说对你毫无怨言,可也是无计可施了。与其说是原谅,不如说是算了。原谅是放下,算了是妥协。我只是在向过去妥协,我不会怪你的。”

  “太太…….”

  老管家泪眼相望,怔愣许久,又拜了三拜,这是他这个木头脑瓜里,所能想到的对于一个人的最高的礼节。

  见完管家后沈素秋便不大安乐。心里总闷闷的压着一股气,其实从见完凤霞后就开始了,只是与管家爷的一叙,更让她加剧了这种说不出的难受。周铁生天黑时送了饭来,他看着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两人气氛比天气更冷清。

  吃饭时他才告诉沈素秋,毛五走了。中午他陪毛五午觉时听他说,想吃罐罐馍,周铁生说,最近下人都给配湘西米、大肉包,谁还吃那烂玩意?毛五说,就是想吃嘛,小年岁里,他娘每当他得了割麦状元后,就会奖励他一个罐罐馍。

  周铁生不敢多问,拔腿去隔壁灶上给他揉面发面、推箱打火。等他费尽周折、满头大汗地拿着蒸好的馍飞奔回马房时,毛五尸体都冷了。他倚在一匹死马身上,面色铁青,马死了,人也死了。一根折断的芦苇横在他怀里。

  他自去他的小年岁里,寻他想吃的罐罐馍。

  “你别嫌它们不好吃,这都是我一个个亲手做的,毛五想吃都吃不到。”

  周铁生大口大口地塞着馍,眼泪水哗哗哗地流,流进馍里,反成为了一种苦料,中和了发面的回甘,吃起来有种新奇的口感。

  “我只是想我爹了。”

  沈素秋张嘴咬在馍上,不比周铁生,这次她没有哭。

  “下午我遇着了管家爷,他跟我哭诉,当年指使你害死我爹的事。他让你往我爹嘴里塞粮食,你把他塞死了。其实错了,我爹不是被你们弄死的,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把真相告诉你。”

  “啊?”

  周铁生霎时呆住。

  “是我害死的他,”沈素秋放下了馍,眼里出奇地平和,“是我亲手杀了我爹。”

  第30章 第三十捧麦 你千万莫恨周相。

  天井底的青铜花缸里盛满云影,忽被一只蜻蜓点破了涟漪。有风穿过祠堂的半壁回廊,将盖在沈看山身上的白布,掀起有些赭红的一角。

  沈素秋跪在父亲面前,一颗一颗替他挑除着满溢出唇腔的莜麦粒。沈看山瞪大了眼,山羊胡如碎棉絮般被仅剩的一口气吊着,女孩的眼泪盘在眼窝里,迟迟不见落。

  “我女乖吔,阿达命到咯,该去找你娘复命咧…….”

  沈看山抬起手,用干瘪开裂的手掌,抚了抚沈素秋的脸。

  “你千万莫恨周相,他也是帮人做事。你娘说他无父无母,讨口饭难,咱们贱民无须为难贱民。”

  “可他明明有的选,”沈素秋抹着泪,意有决绝,“他明明可以选择让别个来,他明明可以跟邱守成求情,他怂个管家爷干啥?是他们害了阿达你!”

  “不是的,”沈看山垂下那只手,悠然地闭上了眼,只剩嘴皮子微微翕动,“是这世道害苦了我,也害苦了他们,更害苦了咱一家。要怪就怪我们命不好哩。”

  “我不信命。”沈素秋擦干泪水,眼中满是刚毅,“我不会放过他,等进了府,做了太太,我有的是日子收拾他。”

  “你个傻女子,”沈看山不知为何,突然笑了,“姨太太哪有那样好做?你以为你进府是去享富贵去啦?我告诉你,你进去了,人家也只是当你是个物件,随意赏玩,这话难听,却是达对你最后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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