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佩管家爷认得,是当年邱老太爷亲自传给邱守成的镇家之宝。如今家宝都已残缺,邱府又谈何存亡?一时府中上下叫衰声一片,下人们一个个都失去了心力,外面没乱,府里先乱了起来。
“你确定老爷真死了吗?”
沈素秋不大放心,又问了他一遍,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
“真的,”周铁生一脸信誓旦旦,“我跟弟兄们发现了商会粮仓的总址,邱守成就死在那里面.....活活被饿死的。”
“在粮仓里,怎么会被饿死?”
“粮仓都是生米,就算能一时充饥,也没有水。”周铁生面色淡淡,对于邱守成的死亡,他说不上来味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他远没有自己预想的那样高兴。
“要想找水,就得出地窖,出地窖,就容易被那群山鬼发现。一起去的张相说,他那样子应该死了七八天哩,皮都烂了,骨头都烂了,就剩一身衣裳,怀里还抱着一袋撒了的米。”
沈素秋一时无话可说。
“心乖乖,你可千万不能再出事。”
周铁生一把将人搂紧怀里,搂得死死的。
“这两个月来,里里外外发生了太多事,我好害怕你又遇到了什么事,我宁愿自己出事,都不想你出事。”
“铁生…….”
“别说了。”周铁生亲了亲她的脸,“抱着我就好了,让我好好抱着你。”
……..
……..
一场大雪落了又落,邱府真正进入了冬天。周铁生带回来的死讯很快被张启明证实,当张少尉向邱府所有人宣读总督大人的亲笔信,确认邱守成已死时,原本带着一半怀疑与不安的下面人陷入更加极端的焦虑和惶恐中。
有几个年纪大的婆子当场晕倒在了家祠里,年纪小的丫鬟门童也都一个个如无头苍蝇般乱喊乱蹿。有些忙着收拾包袱准备逃出府去,有些觉得出去了也是被“山鬼”们生吞,毕竟总督大人的亲笔信里除了宣告了邱守成的死讯,也告诉了大家另一个消息:关外那三十万饥民已悉数碾过周边乡镇,不日就要往辞水县来。
钟雪樵给了他们两条路选:一条是拿着结算好的工钱出府换得自由身,但府里不保证生死。另一条是继续留在府里当差,邱府拧成一股绳,尽力保障大家安全。明眼人自然一下分清个中轻重,除了个别几个,一大半的人都选择留了下来。
待在这里至少有一点可以保证,府里不会饿着,每天好水好饭接连不断,钟雪樵直接开了天字号仓,请大家吃皇家米,不少人这段日子养肥了不少,哪里还舍得出府冒那个风险。
风雪摧城而来。
沈素秋收了伞,抖了抖夹袄里的雪屑,门一开,恰好看见两个婆子陪着婉凝在叠千纸鹤。这些天来,婉凝一直房里叠千纸鹤。
“她还是这样吗?”
沈素秋问那些老妈子,明知每次都得到一样的答案,可还是忍不住关怀。
老妈子说:“情况一天比一天坏,她每晚都疯叫。叫累了就叠那些小玩意儿,你现在看她很安静,可不知道一到晚上就发作起来,每次要四五个人才摁得住她。手都给我抓了好几回。”
“也是难为你们了。”沈素秋欠身微微致歉,“如今府中上下混乱一片,人人自顾不暇。却还要你们来照顾她…….”
“六太太言重了。”其中一个老妈子说,“大小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虽穷,但心不穷。小姐从前待我们好,现在该我们回报她的时候,这些事你不用操心。”
“那我替死去的夫人谢谢各位了。”
沈素秋吸了吸鼻,几个婆子自觉退出屋子,将地方腾给她和邱婉凝两人。
“婉凝…….”
沈素秋飘飘然走过去,尽量不打扰她一个人的世界。
听到呼唤的邱婉凝慢慢回过头来,咧嘴一笑,道:“娘,你回来了。”
沈素秋刹时哽噎。
“快来看我叠的千纸鹤,有红的、蓝的、绿的、白的……..好多好多的颜色。”
婉凝将那些星星般炫彩斑斓的千纸鹤捧在手里,献宝似的伸到女人眼前。她呆住了。
“娘…….你怎么哭了?”
女孩也跟着沈素秋哭了起来。
“是不是婉凝又做错了?是不是娘还在怪我害死了你……..是不是女儿太没用了,她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娘,你别骂我……..”
沈素秋连忙擦干了眼泪,上前道:“我不怪你。你也别哭了。”
“那你还会要我吗……还会像小时候一样疼我吗?”
女孩小声地说,像是充满胆怯的试探。
“会的,”沈素秋肯定地点点头,“娘肯定会像以前一样爱你疼你的,甚至比以前更爱你疼你…….婉凝,没有人可以取代你。”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欲语泪先流。
邱婉凝很快就睡着了,她现在像是完全退化成了孩子一样。除了夜里会发脾气,白天时候的邱婉凝看不出有任何精神上的问题。她远比自己小时候要乖巧得多,每天吃饱饱、睡好好,醒来就叠千纸鹤,叠到一定数量的纸鹤,就让人带给“她娘”,也就是沈素秋。
傅如芸死后,沈素秋床底已塞满了这样的千纸鹤。
“快睡吧…….睡着了就察觉不出痛了……..”
沈素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第一次在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身上,体会到了做母亲的感觉。
童年里沈赵氏也是这么陪伴着自己,窗外安静地下着雪,自己像一只松鼠一样,盘踞在母松鼠的臂窝里。
两团毛茸茸的生物共享着彼此的体温与气息,就像曾经共享着彼此的器官和血液一样,有种超越神性的温情与隽永。
沈素秋陪她直到入夜,出来时,正好碰到雪樵在等自己。
据她所说,她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看着沈素秋在陪婉凝,没舍得进去。她说沈素秋越来越像个成熟的妻子,周铁生的妻子。沈素秋笑着回他,那你也越来越像个男人,甚至比男人还有魅力。
姐妹俩难得松快地像从前一样说笑着走回到了霞飞苑。心境不同,看景看物的体会也会不同。
再看窗外如出一辙的大雪,在邱婉凝那是“万径人踪灭”,在霞飞苑这儿就是“瑞雪兆丰年”。
“你说实话,那个张启明,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沈素秋拿起一块糖酥,往她脸上投去。
“看你那一脸脸红的样子。张少尉年少有为,风姿昂然,得是多少姑娘家的春闺梦里人。”
“哪有那么好?”钟雪樵嗔了她一眼,“真有那么好,干脆把你的周铁生让给我,你去找张启明。”
“我才不要!”
沈素秋的脸比对面更红了。
“他虽然蠢笨,也不会哄人,但我们认识太久了,就像鞋子似的,已经变成配套了。”
她想了想,又说:“张启明是皮鞋,油光锃亮,惹人喜爱,周铁生就是布鞋,沙土屎粪,什么都能踩。皮鞋固然好,但我是个农家女,从小穿布鞋。布鞋清爽、简便,下地干活,上山摘果都方便。”
“下地干活,上山摘果?”钟雪樵拿一根草穗挠她的鼻,“干什么活?摘什么果?在田间,还是在地头?在高粱地,还是玉米田?”
“哎呀雪樵你……..”女人的脸像三月莓,红了又红,“你这嘴巴跟他一样,被我惯得……又骚又坏。”
夜里周铁生要了三回。
第四回 时他遭不住了,贪色贪得快要嫩撅了。沈素秋说,你不行了。周铁生一边擦着背上的汗,一边问:啥子不行?
周铁生是不是那里不行她不清楚,但耳朵不行是肯定的了。
于是沈素秋拉着他的耳朵又说了一遍:你不行。
这回周铁生听清楚了,伸手去掐她的腰。
“你胆儿肥咧,三回就说你男人不行……看我今儿不把你底儿凿穿,让你浑浑噩噩下不了床!”
两人嘻嘻哈哈地钻进被窝里,窗外风雪尤盛,一枝红梅探出墙角,芬芳馥雅自然来。
翌日沈素秋苏醒已近晌午,周铁生一大早就走了,他最近忙着协理钟雪樵负责邱宅的巡守工作,钟雪樵很是看重他,给了他一个安保队长的头衔。
沈素秋在被窝里多贪恋了一会儿,果然就像某人说的那样,她浑身酸胀得差点没下得了床。
周铁生那事上向来不知轻重,才去姑娘坡两天,就跟几百年没碰过女人似的,抓着自己头发就往枕头上撞。洗劫自己,就像在洗劫一座城。
回想着昨晚某人冲锋陷阵火力全开的模样,沈素秋会心一笑,从床上坐起身来,唤丫头打水洗脸。
经过一场大雪,霞飞苑外纯白一片,宛如玉境瑶台。几枝松柏如旧硬挺,亭亭而立,风姿不改。唯独一枝幼苗,似不堪风雪摧残,倒下头来,略有美中不足。
沈素秋一边梳着头,一边听伺候的丫头说:“刚刚管家爷来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子才走,像是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