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也无奈地沉了口气，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猛地一扯。
“哎呦哎呦！”面前这个装鬼的男人瞬间原形毕露，他两只手护住自己原本的头发，连连后退。
“装神弄鬼。”乔也低声吐槽了一句。
男人吃痛地揉揉脑袋，又扶了扶眼镜，半天才缓过神来，脸颊通红看向乔也。
乔也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他看起来比霍荣还要年长些，两鬓的头发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白，但神态和动作看不出一点衰老的苗头。
“你这孩子，真没礼貌！”他关掉随身音响，嘟囔着从乔也手上抢回假发。
“我这是正当防卫。”乔也两手一摊，为自己辩解道，“再说……您一直就是做这份工作的？吓唬新员工？”
“什、么、话！”男人明显有点不高兴了，他立刻挺直身板，义正严辞，“听过吊桥效应没？”
“刺激的环境会放大情感体验，迅速拉近关系。”乔也老实地点点头，“听过。”
“对嘛，这是我让新员工快速融入集体的方法。”他说得理直气壮，乔也甚至怀疑他在期待着乔也会为他喝彩。
但此时此刻，乔也对这个人的评价只有四个字——老不正经。
看乔也没什么反应，他兴致缺缺地甩了一下假发：“没劲，跟你们这种没幽默感的人说不清楚。说吧，来这儿干什么？”
乔也把员工登记表递给他，原样复述霍荣的话：“拍照，办工牌，领手机。”
男人接过登记表，扶着眼镜仔细看。
刚看到姓名，他就震惊地抬起眼睛，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把乔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是乔也？”他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惊愕。
“你认识我？”乔也反问。
男人收了登记表，表情跟着严肃起来：“你跟我来。”
乔也跟着他走进一个房间，刚走进去，乔也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
这个房间几乎和她在灯塔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墙上的装饰是大大小小的精美齿轮，金属光泽在昏暗的暖色灯光下尤为亮眼，古铜色的齿轮轻轻转动，发出清脆而细小的声响。
房间里面是一张桌子，同样是古铜色的装饰，上面摆着的台灯也和乔也在灯塔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透明玻璃的支架上爬满了细碎的机械零件。
乔也压下震惊，目光从那些齿轮上仔细扫过，静下心来观察。
不，虽然风格很像，但有本质差别。
跟灯塔里面的零件不同，这里的齿轮只是做旧的装饰品，轮齿之间咬合的时候也不会产生什么蓝色的辉光，台灯的齿轮装饰上斑驳的痕迹，也只是艺术加工的结果。
男人看乔也望着他的墙面发愣，笑得很开心：“你也喜欢蒸汽复古风？”
“啊……”乔也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是，我也喜欢。”
男人反常地沉默了一会儿，他坐下来，语调也跟着沉下去。
“你母亲……也喜欢。”
乔也猛地对上他目光：“她……”
乔也突然不知道该问什么，现在每每提到乔颂，脑子里联想到的都是自己再E区曾经见过的模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模糊的人体结构，碳化的皮肤，膨胀爆裂的血管，嗓子里挤出的野兽般的哀嚎。
“我没见过她工作时的样子。”她的话里竟然有明显的悲伤和落寞，她没想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倾诉情绪，但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
“乔颂啊……”男人眼睛虽然是看着乔也的，但显然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这个眼神，乔也在霍荣的脸上也见过，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聪明，漂亮，勇敢。她，是我最好的学生。”
“您……”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李士诚，乔颂入职的时候，我是她的带教老师。她学得很快，没多久就能独立做项目了。后来，我为了躲清闲，申请调岗来这里坐班。研究所入职的新员工不多，这算是最舒服的工作了。”
李士诚一边解释，一边给乔也拽了张椅子。他往桌子上一指，示意乔也把怀里的资料放在桌上。
乔也顺着他的动作坐下来，脑子里突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管是霍荣还是李士诚，她们对乔也似乎都多少带着点偏爱，也都是因为乔颂的缘故。
这简直就像是乔颂安排好的一样。
一个人真的可以在死前把几年后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吗？能够在遥远的过去默默操纵现在？
“霍荣给你安排了什么项目？”李士诚像乔也的长辈一样，关切地问她。
“《文明重启》。”乔也回答。
一瞬间，李士诚眼中神色变得复杂，错愕、忧虑、担心……甚至还有一点不出所料的必然。
他很久都没说话，刚刚那个怪老头似乎一瞬间从他身体里抽离了，面前的李士诚变成一个失去了得意门生的落魄老教授。
很久之后，他才拍了拍乔也的肩膀，和他过去拍乔颂一样用力。
“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偷偷来，别被别人知道。”
乔也有点感动，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您……”
“但我平时有点懒，小事你能解决就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去找霍荣。大事儿嘛……”李士诚顿了顿，“大事儿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可以陪你吃个饭。”
“……哦。”
老不正经，浪费感情。
李士诚把乔也的员工报名表放在桌上，丢给她一件白大褂：“穿上。”
乔也老实穿在身上，左胸口的“撒迷特研究所”六个字也跟记忆里重合。
调整好照相机的位置和角度，李士诚看了看取景器又把脑袋探出来：“头发扎起来，要露耳朵。”
“麻烦……”乔也嘟囔着抬手，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簇碎发随意搭在耳侧。
放下手臂抬眼的瞬间，闪光灯倏然打亮，快门声闯进耳朵。
咔嚓——
乔也眼睛还没从闪光灯的残硬里挣脱，就听到李士诚的声音：“好了。”
手上一沉，她低头去看，印着她照片的工牌和一部手机出现在她面前。
手机和她平常的认知不同，薄薄的，像一张卡片，半透明，深蓝色。李士诚说，这张卡与员工信息深度绑定，研究所的健康检测系统可以随时获取员工生命体征，会适时给予健康支持。
一旦与员工身体距离超过三米，会立刻触发警报，信息锁定，上报研究所。
“这哪像手机……这不就是电子脚铐？”乔也嫌弃地看了这张卡片一眼。
“嘘，别胡说。”李士诚两根食指都竖在嘴唇前，急忙制止乔也。
乔也看得出来，要不是教养拦住了他，他恨不得两根手指头把乔也嘴巴捏在一起。
乔也撇撇嘴，低头看工牌。
照片里，一身白衣的她表情漠然看向镜头，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项目研发中心中级研究员乔也。
“中级？”乔也有点疑惑，“我刚入职，不应该是初级吗？”
“撒迷特研究所是凭能力划分等级的地方，不是凭年纪。我这把年纪还是中级研究员，你妈妈早就是高级研究员了。”
李士诚本来只想说到这里，一回头看到乔也的脸，又决定大发善心地展开来讲讲。
“我看了你的入职考试成绩，从能力上来说，你直接做高级研究员也没问题，所长之所以给你评定为中级，应该是考虑到你的服从系数太低了。”
“项目研发中心又是什么？”乔也追问。
“撒迷特研究所有四个核心部门，项目研发中心，生产技术中心，产品测试中心，信息控制中心。前三个很好理解，负责一个项目从研发到落地的全过程，信息控制中心主要负责保密工作。”
“保密？”乔也表情故作天真，引导李士诚说出更多信息，“这里研究的内容不能对外透露吗？”
李士诚张了张嘴，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想了想，站起身，偷偷摸摸把刚才用来吓唬乔也的随身音响放在门口，随手调出一首动感音乐，音量开到最大。
巨大声响让乔也耳膜刺痛，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
她看着李士诚熟练的动作，明白这是他躲避监听的常规操作。
忙活了半天，他终于重新坐在乔也面前，伴着澎湃的曲调，他缓缓开口：“你听过机械飞升吗？”
“听过。”乔也立刻反问，“你们在研究用人工智能取代人类？”
“不不不，”李士诚摆摆手，他局促地舔舔嘴唇，看起来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全盘托出，他想了想，声音更低，“你觉得……人死后……会去哪里？”
第95章 死亡派对（六）
◎三代研究员：乔也◎
“人死后，尘归尘，土归土。”乔也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答案显然和李士诚想要听到的不同，他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