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他再怎么用力地微笑，愤怒、怨恨、不甘都不由分说地从他眼睛里跑出来。
他像一个缝合的木偶，下半张脸还是春日暖阳，上半张脸已经是寒冬刺骨。
“乔也。”这个名字他脱口而出。
“你认识我。”乔也有点诧异。
“认识？”男人冷笑一声，嘴角勾起的弧度也不再温和客气，酒窝都跟着变得凉薄，“何止认识。乔也，我能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
“我？”乔也盯着他的脸，目光一寸寸从他的眉眼间划过，脑海中没有任何一张脸能够跟面前这个男人匹配。
乔也根本就没见过他。
“对，你没见过我。”那男人立刻解答了乔也心中疑问，“但我恨你。”
“你恨我？”乔也一头雾水，这恨来得也太莫名其妙了，“你不是NPC吗？我们都没见过，你为什么恨我？”
“NPC。”那男人把这三个字母念叨了好几遍，越说声音越大，越说他身体抖得越厉害，说到最后他大笑出声。
“……他在干什么？”陆观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在乔也耳边问。
乔也摇摇头。
她不知道这男人在笑什么，但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就是这样定义我的？”男人和煦的笑容已经彻底变得冰冷而僵硬，他嘴角张得很开，下半张脸只剩两个酒窝和一排尖尖的牙齿。
“他们？”乔也打断了他的笑声，“他们又是谁？”
男人愣了一瞬，用目光抚摸乔也的脸：“哦，我忘了，你还只是一个考生，你什么都不知道。”
乔也抓住了这句话里的重点。
第一，面前的男人知道乔也只是个考生，并且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度比乔也要高，他有可能曾经也是一个考生。
第二，脱离考生这个身份之后，会获得一些现在接触不到的信息。脱离考生身份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被转交到清理中心手上，还有一种就是进入中心区，成为新世界公民。
结合这两点，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份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被课程同化成NPC的考生，要么他是新世界公民。
乔也倾向于后者。
她眼神突然变得兴奋起来，看向那个男人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你是新世界的人。”乔也直接用了陈述句。
那男人明显错愕而震惊，他没想到乔也能直接通过他的这句话推出他的身份。
他一直知道乔也的能力强，但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能力作用在自己身上。
一瞬间，他头皮发麻。
“是吗？”乔也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她急切追问。
“是。”男人回答地很干脆。
乔也快步走上前，吓得佘贝拉和陆观棋立刻跟上，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
她现在比那男人更像一只正在捕猎的野兽，眼里的渴望不加掩饰。
“那你应该知道很多中心区的信息！”乔也离他只有两三步的距离，“污染物是怎么回事？七号执行官是谁？”
这是她唯一一次能够接触中心区的机会，也是她获得乔颂消息的机会。
她记得在E区签下保密协议的时候，系统提示过，她的保密协议是和七号执行官签订的。
七号执行官是谁？和乔颂有什么关系？
乔也心里有一大堆问题想要问，但回应她的只有男人冷漠的笑容。
“乔也，”他低声叫她的名字，“你只是一个考生，没资格知道这些。”
乔也警觉起来，她慢慢后退，和这个男人拉开距离。
“我和你不一样，我已经积满十个学分了，我是新公民。”他顿了顿，继续说，骄傲要从他骨子里溢出来，“我！我是新世界公民！”
“你知道我用了多长时间才攒够学分吗？你知道吗？！”
他的笑容变得诡异，眼睛里布满血丝，酒窝也因为用力而变得扭曲。
“你不知道！你这种考生，随随便便就敢炸考场，你敢在考试核心区捣乱，几个考场因为你关停维护。”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提高音量，乔也觉得墙壁都在跟着震颤。
“你凭什么不遵守规则？你凭什么肆意妄为？凭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对别人来说公平吗？”
乔也听懂了他的意思，但不理解：“你已经是新世界公民了，我怎么得分，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当然！”
他发了疯一样咆哮着。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成为新世界公民，为了进入中心区，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说着说着，他突然哭了起来。
“我的朋友，他们是最先死的。我爸妈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不需要朋友了，朋友就是我们的垫脚石。然后……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成为柀村里被神选中的祭品。”
“走投无路，我为了课程攻略加入烛冰会，我跪在地上，像狗一样冲他们摇尾巴，只求他们能给我一份攻略。”
“我爸妈……她们被烛冰会像丢垃圾一样扔进怪物洞里面，用来给他们的高层开路。”
“攻略！学分！都是我拿她们的命换的！！”
男人咬紧牙关，用力到牙齿流出鲜血。这些是他最不愿意说出口的故事，但他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是现在，我因为你！失去了这一切！”
那套光鲜亮丽、一丝不苟的西装之下，是他出卖朋友、失去亲人换来的体面。
他原本是愧疚的，小心翼翼的。
但他现在找到了出口，他把这一切都怪罪在乔也身上，他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告诉自己，一切都是无能为力，这一切都是乔也的错。
乔也刚要说话，突然听到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考生乔也，请注意！」
「系统检测到限时任务分配程序出错」
「当前任务已变更为：清除污染物」
「该污染物为中心区总指挥部职员，编号1782」
「限时任务剩余时间：34分钟」
第65章 限时任务（十）
◎我很忙，没时间陪你看电影。◎
程序出错，总指挥部职员，污染物。
短短几个词，乔也觉得信息量好大。
她原以为这个世界的人工智能不会出错，为什么会在发布任务的环节这么草率？
还有，中心区总指挥部的职员，听起来就很厉害，放在旧世界是那种人人羡慕的有编制的好工作，一定是考生中的佼佼者才有资格去的地方。
为什么已经进了总指挥部打工，还是会沦落到成为污染物，从考生变成公民，又变成站在考生对立面的怪物，成为获取学分的一道考题。
乔也更好奇了，中心区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现在看来，成功获取十个学分只是开始。
这个世界像一个正在运转的巨大机械工厂，她们看重的学分获取平台，或许只是这个工厂的一个分支，甚至只是一个零件。
乔也对污染物这部分很感兴趣，因为乔颂曾经也被归为污染物。
“你藏在高楼之间，把自己异化成一条细长的黑色房子，是为了把自己藏起来，躲避别人的视线吗？”乔也问他。
“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他的情绪转换很快，瞬间就从愤怒变得悲伤，“可能……可能我在别人看来就是这样的，我以为我会变成一栋漂亮的高楼，和旁边那些金属高楼一样。”
“但我做不到，我在你们看来，我仍然是又破又矮的黑房子。”
乔也垂下眸子没说话，难道说，污染物变异的方向并不受本人控制，而是一种来自现实的映射。
如果这样推断，那就应该是他爸妈告诉他，朋友就像看电影的时候嘴里的爆米花，只是用来消遣的。
遇到危险，就该立刻抛弃。
灰瞳和金瞳是住在他脑子里给他出主意的人，一个希望他能迎合别人的期待，这样就能少挨打，少挨骂。一个希望他能有自己的主见，做自己真的想要做的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异成这样，一栋又破又黑的暗房。
他只知道自己每天都要满足别人的期待。父母的，亲戚的，领导的，甚至是陌生人的。
因此，他的变异让这些期待变成了具象的物体出现在他面前。
那乔颂呢？
她那张被撕裂得不成形的脸又出现在乔也面前，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她在中心区，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1782。”乔也轻声念出这个编号，仍然思索着。
男人突然动了一下，条件反射般瞬间站得笔挺，两只手紧紧贴在裤线上，目光如炬，刚刚恐怖的表情顿时消散。
乔也从他脸上看到了惶恐和不安，但仅有一瞬。
下一秒，疯狂和愤怒就冲破虚假面具，咆哮着向乔也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