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迩眨了眨眼睛,说着俏皮话,巧妙地借坡下驴,“怨不得先生,人言可畏不是。”
这模样,他哪儿还能说什么。
风拂乱她的发丝,在一片白雾中,她微眯起双眼,面颊倏地一热,温热的指腹撩起拂面的发丝,替她挽至耳后。
蒋斯衍那本就是故作出来严肃被她逗得破了功,清润的嗓音带着几分缱绻,他笑说:“成,都听迩迩的,人言可畏。”
袖口熏染的奇楠香钻入鼻腔,迷惑了心神,让她连“不用”二字都错失了开口的时机。
第16章
这已经不是今晚他第一次这么称呼她,可苏迩的心还是不禁一颤,眼睫如同振翅的蝴蝶般扑闪。
又或者,不仅仅为了那声称呼。
她想说,他们还没相识到这种地步。
可也不过是个称呼,她总不好较真地去纠正他,反倒像她误会了什么,小家子气。
一支烟的功夫,桌上的菜都尽凉了,蒋斯衍怕她没吃饱,贴心地问:“还吃吗?再让人做点来?”
桌上的菜她吃了七七八八,每个都尝了几口,尤其是那道素什锦,她几乎吃了大半,哪里还吃得下。
苏迩连连摇头,“我吃好了的。”
菜的份量又不多,蒋斯衍眉头一皱,“吃那么点就够?”
苏迩一五一十地解释:“我明天还有戏,吃多了会水肿的。”
她体质虽不容易胖,但却极容易水肿,一想到大清早被化妆师按着脸敷冰块的痛苦,再好的胃口也被吓跑一半。
这顿饭吃得实在晚,苏迩白天一天又没歇,现在虽靠刚刚那支烟强撑着精神,但未施粉黛的脸上是怎么也
掩不住的倦色。
蒋斯衍不是不怜香惜玉的人,拍拍她的肩,“去穿外套,我送你回去。”
苏迩有些迟钝地点点头,走到一半,突然又觉得不对劲儿,她怎么就理所当然地应下了。
醒过神,她猛地滞住脚步,一转身,直直地就撞那胸膛上了。
蒋斯衍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这才避免她跌个脑袋开花。
跟训小孩儿似的,蒋斯衍啧了一声:“毛手毛脚的,丢魂了?”
她是真困得丢魂了。
这胸膛怎么能这么硬?
鼻子隐隐作痛,她揉了揉,思绪自由散漫地发散,心想,幸好她这鼻子是真的,否则修复得不少钱。
等到苏迩扶着他的手臂站稳,脑袋也清醒了,果断后撤了一步,认真地看着他说:“您喝酒了,让司机送您吧,我自己打的回去就行。”
“在这儿?这个点?打车?”
三个问句,每问出一句苏迩刚刚还昂扬坚定的底气就要丢掉一分。
先不说能不能打到车,即便打到了车,怕是也开不进来,她得一路摸黑走出去。
可毕竟话都说出去了,哪有再舔着脸问人家能不能再送上一程的道理。
她刚想挥一挥衣袖,说没事,蒋斯衍就似笑非笑地打断了她:“迩迩,只怕传出去,我又得多个无情的名声,你这是成心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蒋斯衍说的那叫一个夸张,苏迩才没被他唬住。
她垂着脑袋,默默在心底嘁了一声,你不说,谁会传出去。
蒋斯衍拿了衣服,随手搭在臂弯上,问她:“住哪儿?”
苏迩先报了酒店的名字,又补充说道:“离这里挺远的,怕是跟您也不顺路,您送我到大路上,我再自己回去就行。”
她自认为这已经是最妥帖的办法了,既不会太失礼,也不至于苦了自己。
蒋斯衍像是早料到她要这么说,话赶话地在这等着她,“巧了不是,正好顺路。”
顺路吗?那一片她记得好像没什么特别出名的住宅。
几分真,几分假,话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她就更猜不透了。
即便此后经年,他们交颈缠绵过许多夜晚,那般亲昵。
可一直到分开那日,苏迩也始终觉得,在读懂他这件事上,是一场她不论怎么努力,也注定无法攀越到山顶的征途。
话都由他说了,台阶给她铺好了,再推拒下去反倒显得她矫情,苏迩朝他笑笑,眼里含着应有的感谢之情,“那麻烦您了。”
等她套上大衣,两人一前一后地往门口走,一如来时,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雅间的门推开,张绪川掐准了时间从一旁的屋子里出来与他们碰上,“两位吃好了?还合口味吗?”
话是冲着苏迩问的。
苏迩比了个大拇指,眉目生动地用南城话回:“嗯,张伯您这的菜好吃滴一塌带一抹。”
一声吴侬软语,犹如春日里盛开的一朵娇花,带着烂漫春潮,听得人心头发软。
连带着她身旁那位素来气质清贵冷然的人,都染上一点平易近人的气质。
哪有不爱听好话的,尤其又是熟悉的家乡话,张绪川对眼前这姑娘更生出几分亲切感,不再只是因为顾着蒋斯衍的面子,真心诚意地邀请她:“想吃下次再来,我这儿随时欢迎。”
苏迩嘴上应着一声声好,心里却清楚,哪里还有下一次,这地方又岂是那么好进的。
张伯递来一把伞,和蔼地笑:“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廊檐下,静夜沉沉,浮光霭霭,有些冰凉的湿意顺着风扑到面颊上,困意散了几分,苏迩才察觉到灯影下细密落下的雨丝。
这场春雨,来的不巧。
一把伞,怎么打?
苏迩伸手要去接,却率先被人截住。
蒋斯衍自然而然地将外套披在她的肩头,撑开伞,在一步之外扭头等她,“走吧。”
张绪川也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瞬,随即先撑伞入了雨中,“这边来。”
总没有叫张伯等着的道理。
苏迩捏着西装外套的衣摆,轻咬了下唇,走至蒋斯衍的身侧,与他并肩走入月下。
伞就那么大,斜风细雨,狭窄的石桥上,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相撞。
她借着月色,看得清晰,伞身向她这一面倾斜着。
苏迩没由来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有些过快了。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张伯,压低了声音:“那个……衣服要不然还是您披着吧,喝了酒吹风要头痛的。”
“唔!”一声低呼。
没等到蒋斯衍的回答,她脚下先踩了空,手在慌乱无措间抓住身边的臂膀。
伞晃了晃,堪堪站稳。
苏迩小口喘着气,懊恼的红了脸,忙要将手抽回,“不好意思,我……”
蒋斯衍捏住她即将逃离的手腕,轻握了下,沉沉地笑,“石板路滑,就拽着吧,免得跌到这池子里去,张伯这可找不着杆子来捞你。”
她在羞赧间不忘闷声反驳了一句:“我会游泳的。”
蒋斯衍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朗声夸她:“哦,迩迩真厉害。”
苏迩的脸烧得更热了,从耳尖到颈脖,堪比桃枝上那朵最艳丽的花瓣。
风吹不散,雨浇不灭。
张绪川没回头看,走在前头轻咳了一声,心道,这池子也就小腿深,怎么捞不上来。
况且,他这里备着救生圈呢。
第17章
所幸这段路足够长,给了她充足的时间来压下脸上的燥热。
原本冰冷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一点点汲取着不属于她的温度。
温暖,却让人不敢贪恋。
大门映照的灯火要亮上几分,将人心也照得更清明。
那道门槛仿若是一条分明的界限,苏迩在跨过的一刹放下了手,与他错开了步子,落于他身后一步。
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拉她一把,行至此处,是人家好心。
再多,就是越界了。
感受到手臂上倏地松开的力道,蒋斯衍也只是浑不在意地笑笑,仿若对一切都了然于心。
匆匆一眼,这个表情却在苏迩的脑海里记了很久。
以至于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莫名地执着于在蒋斯衍那张望不见世俗之欲的脸上窥得一丝动容。
她得偿所愿在他们分开那一天,那是一种只为了她生出的无可奈何。
蒋斯衍淡声跟张绪川告别,“今晚叨扰了,张伯。”
张绪川连连摆手,“这是哪儿的话,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更何况还有这么个讨人喜欢的姑娘,能跟我说几句家乡话,解了不少的闷。”
苏迩听到谈及自己,抬眸浅笑了下:“您不嫌弃就好。”
司机将车子停在台阶下,侍应随即上前拉开车门,撑起的伞将这一小段路遮挡得风雨不透。
蒋斯衍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先上车。
苏迩微微颔首,斜身坐了上去,车门随之合上。
一上车,她就先将外套从自己的肩上扯下,抖落了两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了这些,她才侧首看向车窗外的蒋斯衍,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他的右侧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