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迩淡笑了笑,礼数周到地颔首,“没事。”
她自觉地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将手中的烟揿灭在白色的细砂石中,充当背景板中一名合格的路人。
耳边热情的恭维还在继续,远远的,能听见一句不咸不淡的应声。
与她不相干。
苏迩裹紧了大衣,刚将口罩的一边勾上耳背,一个少女就试探地凑到了苏迩的跟前,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她刻意避开的方向,“请问是……迩迩吗?”
苏迩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说:“是。”
女孩眼底满是欣喜,刚要尖叫又急忙捂住嘴,看了一眼周围小心翼翼地开口,“迩迩,我超喜欢你演的洛桑,请问能拍个照吗?”
她说的是她在《月下》里扮演的角色,原本压在心底的沉闷一扫而光,被人认可的惊喜一点点爬上心头,她脸上的笑意都温和了不少,“你看过啊,谢谢你的喜欢。”
“你演的超棒的!我们宿舍都超喜欢你!”
苏迩闻言笑了笑,接下她的手机,打开相机,搂着她的肩按下了拍摄键,“谢谢啊,不过这张照片可能暂时不能发出去哦,新戏还没拍完呢。”
小姑娘像是接到了什么特殊任务的指令,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好。
苏迩又和她拥抱了下,少女的脸涨得有些发红,羞羞怯怯地开口说:“迩迩,你好香啊……”
苏迩有些错愕地失笑,她身上的烟味还没散呢,小姑娘大概是对她带了一层粉丝滤镜。
“我和舍友都会继续支持你的!迩迩,加油!”小姑娘依依不舍地离开。
苏迩郑重地道了谢,顺着少女离开的方向,和她挥手告别。
意料之中的看见那个身影,意料之外的与蒋斯衍的目光撞上。
不知他身边的人是何时离开的,此刻的对视究竟是因为恰巧,还是因为他的注目。
一闪而过的问题有很多,却没有深究的必要。
苏迩被远处驶来的车灯晃了晃眼,车子在蒋斯衍的身边稳稳停下。
“斯衍,嘛呢?上车。”熟稔的语气,一样的玩世不恭,无所顾忌。
等到她适应了灯光,那辆车子却已经发动,不紧不慢地从她身边驶过,只留下一道尾影。
苏迩看了眼车牌,京A,后面跟着一串规整的数字,看着就足够不平平无奇了。
她毫不意外地在心中念叨了一句,果然是位爷儿。
还没来得及扭头,身后就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看什么呢?怎么先出来了?”林书芹替她买了药回来,一走近就拧起了眉,“又抽烟了?”
苏迩伸出一根手指,讪笑着说:“就一根。”
林书芹无奈地抿了抿唇,左右看了一眼,商务车已经转过弯驶入了车道,“把口罩戴好。”
等到车子停下,她拉开车门,推苏迩上去,“别吹了风头疼,一会儿还有早戏要拍,赶紧上车。”
林书芹把药递给了苏迩,没跟着一块走,叮嘱她,“回去好好护肤休息,能睡几分钟也是好的。”
“知道啦,谢谢你啊,芹姐。”
车门关上,这一夜的喧嚣总算在此刻落下帷幕。
她打开保温杯,顺着温水吞下了药,对于胃里的隐痛已经有些麻木。
夜半时分,马路上的车辆不算多,密闭的空间让她空荡的胃里又涌起一阵不适,苏迩将车窗按下一条细缝,合着眼养神。
车子在红绿灯处停下,漆黑的底色染上几许暗红的光幕。
透过窗缝,传来一声地道的京腔,“你不知道那孙子给我烦的……”
苏迩睁开眼,被倦意覆盖的眸子算不上清明,她看了眼中控台上的时间,又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果不其然。
——是他。
一旁的车窗半开着,光影浮动,夜色似乎将那张淡漠的侧颜衬得愈发深邃。
蓦地,蒋斯衍转过头,意兴阑珊地一瞥,很快又移开。
能望见的,不过是一扇贴着厚重车膜的车窗。
直行的绿灯亮起,车子飞速驶离,前座的人还在抱怨,“不是,我说那么多你听见没?”
后视镜里,那辆商务车渐远,蒋斯衍这才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
一句咒骂隐在风中。
脑海中转瞬即逝了一抹浅色的唇印,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悄无声息地涌上了心头,那支烟配不上她那眉尾的一点痣的风情。
蒋斯衍无声地勾了勾唇,关上窗,很快便抛之脑后。
苏迩倚在靠背上,姿势未变,朦胧的睡意来袭,陷入沉睡前她却不禁嗤然笑了一声。
零点早过了,这是他们今天见的第几面来着?
记不太清了。
一个又一个巧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别有用心的设计。
第4章
在饭局这事上,苏迩仍旧抱有几分初出茅庐的天真。
最开始的时候,芹姐也和她说那事儿就算过去了。
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至于逮着她一个小演员过不去。
可不久后的事实告诉她,越是身居高位的人,便越是在意那所谓“高贵”的脸面二字。
苏迩照常背词拍戏,她聪明地将那些不该在记忆里留下痕迹的人淡忘。
那夜的一切于她来说都不过是一场可作云烟散的插曲,一切仿若又都回到了正轨。
真正意识到那场饭局的事并没有被解决是在三天后的片场上。
苏迩那天拍夜戏到了凌晨,急着回去休息,她披着大衣匆匆往车上跑,一只脚刚要踏上车,方梨“啊”地叫了一声,略带歉意地看着苏迩:“迩迩姐,我忘拿包了。”
小姑娘比她还要小上一岁,刚毕业没多久,做事总有些毛毛躁躁。
也不是什么大事,苏迩看着她那张可怜巴巴地脸,摆摆手说:“算了,你别下来了,就几步路的功夫,我自己去拿吧。”
话落,她关上了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片场走去。
她的戏份虽然结束了,但剧组还没收工,大部分人都专注地盯着灯光下的男女主。
苏迩笑着跟熟识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找到了自己的包,她没再作停留,小心翼翼地避开散落在地上的器材,快步走出片场。
远离了人群,苏迩一边往回走一边翻包,在一堆杂物中摸到那个熟悉的火柴盒,正想着摸出来趁着这个时候偷个嘴,就听见一旁的房车旁传来了自己熟悉的嗓音。
林书芹有些低声下气地问:“不是,王导,怎么把这场戏给删了呢,为了这场戏我们小迩可是准备很久了,还特意去找老师练了好久的琴的。”
过两天的确有一场她的重头戏。
苏迩的脚步顿住,抬眸看了一眼,是剧组的车。
副导演似乎也是被缠得没办法了,略带无奈地说道:“芹姐,这也不是我想为难你,你也是圈里的老人了,有些事……你也懂的,不是我们决定的,我这也不太好做。”
林书芹沉默了一瞬,最终也只能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妥协,“我了解,麻烦您了。”
“哪儿的话。”
……
苏迩没有再听下去,默默放轻了脚步从另一边绕开,离得远了,那些谈话声便也随风淡了。
她的脚步放缓了些,脚下的石子却仍旧硌得人生疼,脑中的某一
处神经也跟着一块抽痛,像是在提醒她,有些事情,不是她装作听不见就代表不存在的。
自欺欺人这四个字在名利场上并不适用。
身后亮着的照明大灯将这夜色点缀得如同白昼,唯有踩在脚下的身影,透着如古墨般的黑,席卷着未知的黑暗,不知何时就会将她吞噬。
这路不好走,她知道的。
苏迩将大衣拢得更紧,试图让自己的身子能回暖些,只是,寒风跟有意与她作对似的,一个劲儿地往骨缝里钻。
她的手搭在车把手上,彻骨的凉,指尖都被冻得僵硬。
那份徒劳无功化成一种无能为力的倦怠感,一点点将她裹挟。
“小迩,咱们不走吗?”老陈在问。
苏迩擦了根火柴,示意他把车窗先给关上,免得熏着他们,“我抽根烟。”
一点猩红,烟入肺腑,似乎只有在这片缭绕的烟雾中紧绷的神经才有了放纵片刻的机会。
她忽然想起自己抽的第一支烟的缘由,大一上学期,她正因为交不上期末的汇报作业而愁得心烦意乱,每天上完了课都要痛哭一场,日子过得可谓是浑浑噩噩。
排戏的时候问学长借了支烟,一口入喉,呛的她眼泪汪汪的。
说来也是巧,剧幕的灵感也在那个瞬间乍然涌现。
后来,自然而然的,用抽烟来排忧解难似乎就成了一种习惯。
只是今夜,积压在胸口的郁结不论如何吞吐烟雾似乎都未曾消减半分。
“这在片场呢,你也稍微注意点,别到时候被人给拍到了。”思绪被打断,芹姐从她熟悉的方向走来,一如既往地冲她唠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