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能不能把房退了?我把钱退给他们也中。”
罗奶奶面露难色地说,“我这一把年纪了,住恁家不方便,万一哪天人没了,给恁家也添晦气。”
“啥晦不晦气,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沈万山嗔怪她道。
环顾着沈家的这套老房子,目光扫过房檐和树梢的枯枝,罗奶奶疲惫地眨了眨眼,“害,都这么大岁数了,晦不晦气都那样了,我就是想等没的那天能躺在自己的家里,那我就知足了……”
罗奶奶不是自愿回来的,而是被子女们赶回来的。
过去的几年里,罗奶奶一直是跟着女儿住。她女儿早些年嫁去了南关村,家里的房子比不得别人那么多,却也有三四百个平方可以住。
前几天听说南关村要拆迁,她家借了钱给家里加盖了两层楼,只等着拆迁后能分到一笔丰厚的赔偿款,一夜暴富。
不成想,南关村不拆了,她们一家都背上了债务,大到五六十的女儿女婿,小到二三十的孙子孙媳妇,都在想办法赚钱去填补当初借钱盖房的窟窿。
罗奶奶不想再给女儿添负担了,便主动提出去其他儿子们那里住。
罗奶奶的子女不少,一共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从女儿家出来后,她先去了大儿子陈福的家。
陈福有出息啊,从小学习就好,罗奶奶和过世的陈爷爷也没有阻了他的学业,硬是拼着供他读上了大学,毕业后又得到了一份市里的工作,前几年刚以副厂长的身份退休,可谓是他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陈福有出息,陈福的儿子也不差,听说今年考上了京市的大学,真是光宗耀祖地很哩!
可是罗奶奶并没能在他家落脚。
陈福是有出息,但家里已经供养着他媳妇的父母,也就是他的老丈人和丈母娘了,实在腾不出功夫再多照顾一个老人。
罗奶奶表示理解,毕竟自己这个大儿媳妇的家庭条件不错,当初也是陈福娶了她才有了升职的机会……
于是为了不给大儿子拖后腿,她便离开了他家。
紧接着,她又去了二儿子陈禄的家。
陈禄这个人,人如其名,很有经商的头脑,早些年赚到不少的钱,可
惜他不是个能守住财的人,年轻时赚到的钱都被他花得差不多了。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在市里还有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罗奶奶去的时候还没张口,陈禄就开始向她诉苦,说家里怎么怎么没有钱,说他儿子非要学着做生意,走他吃过亏的老路,说自己过得有多么不容易。
他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罗奶奶也不好再开口,只得再次拎着行李离开。
罗奶奶对小儿子陈寿是最不抱希望的。
陈寿这辈子都庸庸碌碌的,吃不得半点苦,陈老爷子在世时就总说他没出息,经营不好家庭,也经营不好自己的人生,是个十足的失败者。
今年陈寿也五十多了,不仅没个老婆孩子,就连住的地方都是他当保安的宿舍。
发了工资就喝酒买猪头肉,存折里怕是连一百块都没有。
不过罗奶奶还是没有放弃他,对他说可以一起回到村里,家里有地,只要以后好好种地多大年纪都不怕从头再来。
不出所料,陈寿没有答应。
他都五十多岁了,就算是重新来过又能干多久呢?
他宁愿这么一事无成地过下去,靠当保安的那点钱过活。
即便如此,他还是有一丝丝孝心的,为了证明自己心里是有父母的,他主动承诺每个月分十五块钱给她养老,但要说住的地方……那他就无能为力了。
从前她住在女儿家里,每逢过年,三个儿子都殷勤地凑在她跟前尽孝心,非要让她来自己家里住上一段时间不可。
可谁能想到,当她真的要搬去他们家时,一个两个的又用各种借口来推脱。
四个孩子,只有女儿坚持要养她,是罗奶奶不忍心给她的家庭雪上加霜,这才回到村里想着自己生活……
她并不觉得自己命苦,因为这一辈子她生下了四个孩子,并且都成功地将他们养大成人,她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她只是觉得心寒而已。
心寒自己有这么多孩子,却没有几个能让她安度晚年。
她也不想哭的,只是想到自己操劳了一辈子最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啪!
沈万山一巴掌拍在竹桌子上,把放在上面的水杯都给震得跳了起来。
“太过分了,条件再不好,家里还能没几尺宽的地界养自己的老娘?”
沈万山向来是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可这次不一样。
百善孝为先,碰到这种不孝顺的鳖孙,就该扇他们几个嘴巴替陈罗氏出气。
“你不用着急,这事儿交给我了,”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沈万山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有我在,我看谁敢不养你。”
都是一个村的,罗奶奶这几十年的苦,沈万山是最清楚不过了。
为了供陈福考学,夫妻俩省吃俭用拿钱给他交学费;为了供陈禄做生意,夫妻俩把盖新房的钱都让他拿去进货;哪怕是最没出息的陈寿,他们也是三不五时地给钱接济他。
陈老爷子走得早,没能享到儿孙的孝敬,可罗奶奶还在。
年轻时为了儿女们付出一辈子,到老了还要独自生活?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罗奶奶可不是除了孩子就没人可倚仗,在孩子那受了委屈,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只要她还是清河村的人,那村里所有人就都是她的后盾!
下午,沈山生按照沈万山的吩咐去市里跑了一趟,挨家挨户地去敲了陈家三兄弟的门,让他们回清河村一趟,商量一下陈罗氏的养老问题。
为了给陈罗氏撑够场面,沈万山把村里各家的长辈都叫来了家里坐镇,同时又联系了几个其他村子能说得上话的耆老,这样等明天陈家兄弟们来了,光是气势上就能压过他们一头。
就像是早些年各个村子里审村案一样,凡事和伦理有关且为了脸面不好去打官司的案子,就由各家长辈来“三司会审”,身为“九品芝麻官”的村长们协同处理。
村子里许多年没有断过村案了,沈妙只在小时候听沈万山说起过,说是当年程家老两口意外亡故,几兄弟分家产就是由村子里的长辈们和村长一起定下的。
沈妙向沈万山求了好半天,沈万山才答应她明天可以旁听。
第一次参加,沈妙激动得不行,在家里忙前忙后地为明天的村案准备着。
可惜事与愿违,眼看着天色渐晚,罗奶奶并没有等到她那三个不孝儿子要出席的消息,只等到了沈山生从市里打来的一通电话。
“他们不肯来,都说有事……”
砰!
沈万山气得又拍了一巴掌,音调都高了一个八度:“不肯来?有啥事?能有啥事比自己老娘还重要啊?!”
“去叫,你再去给我叫,必须把人给我叫来,要不你也别回来了!”
沈山生:???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罗奶奶的事气昏了头,沈山生感觉他好像把那股气都发泄在了自己头上。
他不是没去叫,也不是没想办法,可陈家那三兄弟各有各的说辞,他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想着陈福是个读过书的文化人,多少会有点涵养,于是沈山生最先找去了他家。
陈福退休也有几年了,可退休后他也没有闲着,隔三差五就会参加一些厂里或是社区举办的一些活动。
今天沈山生找去陈福家时,他没在家,听他爱人说他和几个退休的老干部,正在陪记者一起慰问厂里员工的父母们。
按照地址找来厂里的家属院,正好看到陈福和几个年近花甲的老人一起下象棋、打太极,而记者们肩上的镜头,则记录着他和其他退休领导“敬老爱老”的瞬间。
“既然是一个厂的,那我们就是一家人。”
“就算哪天退休了,大家也是用着一口锅的兄弟姐妹。兄弟姐妹的父母,自然就是我们大家的父母。”
“孩子们在厂里工作,我们自然要陪伴好他们的父母,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才是。”
不止是陪老人们进行娱乐项目,陈福还带头给他们拎来了一些礼物。
老人们平常都是独自在家,看到孩子的领导不仅主动上门慰问,还送了东西,可把他们给感动坏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负责采访的记者,手里的笔也是记录得飞快,陈福还没说几个字,他们就洋洋洒洒地写了大半篇纸的内容。
沈山生在一旁等了好一会,才等到他们结束。
将陈福叫到一旁,沈山生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罗姨现在年龄大了,自己住在村里肯定不方便,这样吧,明天你回村里一趟,咱几个坐下来好好说说。”
沈山生怕会吓到他,所以没有透露沈万山召集了十多号长辈要审村案的事,只说关起门来好好地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