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严湄从包里拿出一叠纸递到钟粤面前,“想必,你还不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孩子吧?”
“你说什么!”
钟粤始料未及,几欲跌倒!她在脑子里预设了千千万万种可能,却怎么都没有想到故事是这种走向!
钟能胜,不是她的亲爹?
怎么可能!
凭他那个养活自己都费劲的个人能力,若她不是他亲生的,他还不早把她这个包袱甩到外太空去了?
一个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娶不回家的人,竟然养大了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婴?
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你可以仔细看看。”严湄朝她手中那叠纸努了努嘴。
钟粤哪里还顾得上她,此刻她只感觉五雷轰顶,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倒流,心脏要挣脱胸腔,每个细胞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钟能胜不够好她知道!可他已经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如果连他都和她没有本质上的关系,那她岂不就成了既没有来处也不知道归途在什么方向的孤魂?
眼泪开始汹涌。
也不知是什么人这么大的本事,又是这么细心,将钟能胜长达四十二年的人生履历整理的这么清楚。从他成为孤儿开始,到他少年时期频繁出入少管所,再到他踏上南下的列车去深圳的电子厂打工,以及,两年后和一个工友在厂区附近的一个垃圾箱旁捡到她……
据那个工友说,捡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上爬满了蚂蚁,哭声已经十分微弱。是钟能胜用外套把她裹了回去,喂米浆救活的。
因为带着个婴儿没办法继续打工,一个星期后,他就抱着她回到了老家昭亭,并且在后面的二十几年,都再也没有离开。
“平心而论,我还挺震撼,也挺感动的。”严湄递了张纸巾给她。
钟粤没接,只是任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手中的纸张上。
“你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她连声音都在颤抖。
“很抱歉钟小姐,虽然我们也很同情你的身世,但还是拜托,请你离开何嘉佑。”严湄把一张名片放到茶几上,“条件随你提,想好了联系我。”
钟粤蓦地抬头,直直看向她:“你尽可以去要求你的儿子。”
严湄叹了口气:“可我们不想伤他的心。你也知道的,我们好不容易才让他回到我们身边。所以那个坏人,只能钟小姐你来做。”
钟粤怒极反笑:“若我不肯呢?”
“你会肯的。”严湄说完就拎起包包向门口走去。
与此同时,门铃也响了起来。
严湄推开门,刚好和抱着礼服的几个工作人员碰到了一起。
对方不认识她,却认出了她臂弯上的包包,认出之后立刻态度恭谨地侧身让了让。
“你们是?”严湄略略扬了扬眉毛。
“您好女士,我们是来给钟小姐送礼服的。”
“哦,那你们请便。”严湄回头最后看了钟粤一眼:“钟粤,有什么需要记得给我打电话,看在小佑的份儿上,我一定会尽量帮忙的。”
钟粤跌坐在沙发中,只是流着泪讷讷不言。
一个小时后,她接到了一通隐藏区号的境外电话。
电话那头的钟能胜声音里都是恐惧,“囡囡,救救爸爸!我不想被扔到公海里喂鱼!他们真的会……真的会……啊!”
一声尖叫之后。
电话断了线。
几乎在同时,何嘉佑发微信过来:「宝贝,你在做什么?晚上想吃什么?」
「外面还在下雨,我好想你。」
第81章
◎抱歉,今晚有约了◎
电话一断,钟粤就被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和濒死感席卷了,手脚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胸闷到几乎无法呼吸,心跳越来越快。
症状来得太急,当她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呼吸性碱中毒了得时候,人已经瘫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中无法动弹。
孤立无援之下的绝望,大概足以杀死一头大象。
可钟粤甚至不是大象,她只是汪洋之中的一叶扁舟,入目之处没有任何供她停靠的港湾,从前没有,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她必须想办法自救。
“冷静,钟粤,求你,冷静下来。”
心理暗示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大,在大脑彻底陷入混沌之前,她已经颤抖着双手将严湄刚刚交给她的那叠纸折成了漏斗形状覆在了口鼻上。
听到声音的爱酱从卧室里跑了出来,它似乎也感受到到了她的痛苦,一声一声地喵喵叫着,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钟粤的心瞬时变得温软,紧绷的情绪也随之松弛。就这样小口呼吸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终于逐渐镇定下来。
症状缓解后她也没急着从地上爬起来,而是先拨通了林英爵的电话,让他去辖区派出所报警。
可林英爵毕竟也才不到二十一岁,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几乎被吓到失语,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姐,你别着急,我马上就去!”
“嗯,那我去联系大使馆,忙完这一切我们再碰头。”
林英爵说好,又没忍住问:“如果对方的目的是钱,应该会很快联系我们吧?”
“按理说是,只是你不知道……”钟粤用力将汹涌的眼泪咽回去,对抗着身体的本能。她不能哭,至少现在,还没到她哭的时候。
“那个国家每年的绑架案上百起,撕票率高达40%,钱,不重要,我怕的是……”
“不会的姐!胜叔一定没事的!”
爱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笨拙地用小爪子拍了拍她垂在地毯上的手。
钟粤心脏一抽,眼泪又有点止不住。作为一名媒体从业者,相关的新闻报导她早浏览过百十篇,所以她很清楚,一旦错过救人的黄金时间,那她可能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她爸了。
林英爵半晌没听到钟粤的声音,不免有些担心:“姐……你还好吧?何嘉佑在你身边吗?”
钟粤一怔,这才意识到,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竟然一秒钟都没有想起过他。没想过寻求他的帮助,更没有期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情感上的安慰。
她似乎……仍旧把他排除在她的人生之外,并没有真的把她视作她的男朋友。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因为她不够爱他,还是因为之前和江丞分手时受到的伤害太深,让她不敢再把她对原生家庭责任施加哪怕一点儿在别人身上。
或许还有一点,他妈妈让她很不爽,而这份不爽都是因为他非要把两个人的关系庸俗化而带来的,所以,他就必须得接受她变相的惩罚。
她知道这对他很不公平。
可这世界又何曾赐予过她公平?
“不知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能帮上什么忙?你别管这些,赶紧按我说的去做,一会儿电话联系。”
“你放心,姐!”林英爵的声音极为郑重,像是去完成一种什么使命。
挂了电话,钟粤就联系上了驻地国的中国使馆,将钟能胜的情况进行了详尽的登记和说明。
工作人员表示核实后他们会尽快协助她和当地警方报案,让她务必保持手机畅通。
钟粤应允。
然后她又联系了几个平时和钟能胜玩得好的朋友,希望能从他们那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没一会儿,辖区派出所陈警官也电话也进来了。之前钟能胜多次因为聚众赌博被派出所叫进去喝茶,都是这位陈警官处理的,所以钟粤和他还算熟悉。
对方应该是已经从林英爵那得知了钟能胜失联的事,但还是照例和她又了解了一下情况,“你爸前些天是自己出的门还是有人陪同?”
钟粤只能如实回答不知道。
“林英爵刚也说不知道,他应该也就只剩你们两个亲人了吧?你们最近都没有联系过他吗?”
钟粤心头一刺。
“又吵架了?”
钟粤心想她和他爸果然是整个昭亭的笑话,连辖区警察都知道他们父女不和。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奇怪,之前钟能胜好几次被抓,就是她匿名举报的,虽说是匿名,但派出所还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没有吵架。”钟粤声音有些滞涩,“只是陈警官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我为什么问这个是吧?实话跟你说,老人因为和子女赌气报假警的案子我们也不是接到一次两次了。你常年在外面不知道,有些空巢老人的心理问题也蛮严重的,他们也需要被关心,希望自己被在乎。”
钟粤沉默。
陈警官又说:“还有,目前也不能排除这是条诈骗信息,有些犯罪团伙可以用技术手段模拟人声。真相到底是怎么样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你人最好马上过来一趟。还有切记,对方发消息过来要先想办法周旋,一定不要轻易打钱过去,如果你爸真在坏人手里,你打了钱,就更没有谈判筹码了,懂吗?”
“懂。”
外面仍在下雨,钟粤心急如焚,伞都忘记拿就那么直接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