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粤从恍惚和混乱中回过神来,面色灰白,“真的吗?”
邱新杰的表情真诚而令人信服,“真的。”
钟粤怔住。然后才记起她早已不再是那个穿着不合身的旗袍忍着脚痛站在风里拼命吆喝才能赚到第二天饭钱的贫穷少女了。现在的她有房子有现款,有高档珠宝和名牌包包,就算将这一切都抵出去还不够,也自有何嘉佑帮她托着底。
原来命运早在冥冥中将一切都标注好了价格并约定好了交付方式。她和何嘉佑的相遇,也好像青春小说突然就有了宿命的味道。只是她早就过了爱小说的年龄,不对,即使是十六岁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相信过世上有小说里写的那么多可歌可泣至死不渝的爱情。
爱情两个字太荒谬,她宁愿将自己明码标价,最起码,她还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何嘉佑是不是有他说的那么爱她她不知道,但至少看起来,他还没有对她失去兴趣。
派出所的门被穿堂而过的风吹开,发出嘎吱的一声响,仿佛有人正从外面推门而入。
明明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钟粤却还是下意识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林英爵说:“姐,我们现在就订机票,去找胜叔。”
钟粤点点头:“好。”
却被邱新杰打断:“机票我已经叫助理帮忙订了。”
难得在这个时候,钟粤还能分出精力来思考,邱新杰这样把公事和私事混为一谈,是想在公司里把他们原本子虚乌有的绯闻坐实吗?
他真的有他看上去的那么襟怀坦白吗?
正在这会儿,钟粤的手机响了。看着屏幕上的一串虚拟号码,所有人的心都狂跳起来。
“别紧张,记得要听到你爸的声音再同意和他谈交易条件。”陈警官一边说,一边拿过电话按了免提接听和通话录音。
电话一接通,操着一口不标准普通话的男人就开门见山表明了意图,说钟能胜就在他们手里,如果家属还想有机会见到活着的他,就马上去准备五十万的赎金汇到他们的指定账户,否则,他保证她这辈子连他的尸体都得不到。
钟粤哪里应付过这样的场面,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去。
陈警官用口型提醒,“让你爸说话。”
钟粤会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你少骗人,我爸就在我身边呢。”
对方听了却哈哈大笑,说让她先看点东西大家再商量也不迟。
挂掉电话,钟粤的收件箱就收到了一个视频链接。
确认链接安全后点进去,满脸乱糟糟头发,浑身伤痕累累的钟能胜就映入了众人的眼帘。镜头前的他正以跪姿被人按在地上,遭受着至少三个人的施暴。钟粤看不见那些人的脸,只能勉强靠那些不停招呼在她爸身上的腿确定着凶徒的数量。
钟能胜身上的衬衫几乎已经变成了破布,胸前的纹身和血污混在一起,看着更加触目惊心。钟粤记得的,那上面纹的是她的名字,“钟奥”,不是粤,是奥运的奥。
她一直都没有告诉她爸,那个字是错的。
就像她爸也一直没有告诉她,她不是他亲生的。即使她那么多次愤愤不平地指责过他,恨他怨他把那个并不存在的“妈妈”气走,他也只是龇着一口牙大喇喇地说着:“乖女,爸爸最爱你,咱们没有你妈妈也一样能活得很好,你相信爸爸!”
甚至于,他都没有把责任推给过别人,只说是他不够好,“妈妈”才会离开,让她不要怪妈妈,妈妈也是爱着她的,只是没办法。
这就是她的命。
钟粤终于承受不住,像视频里她爸爸那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着抱住了陈警官的大腿。
几个人立刻来扶她,她却怎么都不肯起来。
林英爵瞬间跟她共了情,眼泪决堤了似的,怎么拦不住。
他和她从小相伴着长大,这么狼狈不堪的她他也只见过那么一次。那一次他和她瘫坐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天上月亮高悬,旁边猥琐又恶心的男人满脸是血,不住地惨叫着。
他们俩被吓得说不出话,双双抱着对方大哭,满心都是绝望。
所以他能理解这一刻她的崩溃和无助。
“陈叔。”钟粤突然改变称呼,“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请您以私人的身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陈警官叹口气,穿着这身衣服,又在这个场合,他哪来的私人身份?
“是不是只要我打了五十万过去,我爸就有救了?”
“万万不行!”陈警官急急制止,“我也不瞒你,前一段有个人也是在境外被绑架,最后家属前前后后一共差不多汇了三百万出去,也没保住。有时候钱给多了,反而成了催命符了。具体怎么才能让你爸全须全尾地平安回来,我们还得再想想办法。你把这个视频传给我,有这个关键性证据,很多事情就好推进了。”
邱新杰问陈警官:“这个时候要是能在当地找到一些能和对方说上话的组织或个人,是不是胜算会大很多?”
“肯定。事实上领馆那边也会帮忙协调的。不过你们自己有渠道的话当然也可以去试试。”
邱新杰于是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跪在地上的钟粤平齐,然后他温和地勾了勾唇角,试图替钟粤把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去。
这个动作太过于暧昧,钟粤本能地一躲,没有让他碰触到自己。
她不喜欢似是而非的暧昧。
或者说,她对他并没有男女之间的喜欢。
况且,她还没有忘记,她是有男朋友的人。何嘉佑对她不赖,从一开始她就答应了他的,合约期内绝不做背叛他的事。
邱新杰有点尴尬,却也很快掩盖过去。他对她说:“钟粤,走吧,我们去找郑总。她一定有办法的。”
钟粤不认为郑静娴有理由对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职员伸以援手。但眼下人命关天,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希望,她当然也不会放弃。
于是她用尽全部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郑重地和邱新杰说了声:“谢谢你,Chris。”
从警局离开的时候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但因为下雨的原因,天色黯淡无光。
钟粤让林英爵先回去,郑静娴那里带他一块去不合适。
林英爵应允。
末了才提醒,“姐,何嘉佑还在昭亭家里等你呢。”
钟粤心一横,“不管他。”
说完就打开车门跳上了邱新杰的车。
从派出所开往高速口的路段有好长一段因为施工原因没有路灯,行车视线受阻,邱新杰不敢把车速提得太快,只能小心控制踩油门的力度。
“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钟粤这才意识到人家陪了她一下午,也是水米未进呢,越发不好意思。她爸这事虽急,却也没急到这个份儿上,再说,她爸只是她一个人的爸,她凭什么要求别人跟她一块挨饿?
于是她赶紧说:“抱歉,你也饿了吧?你想吃什么?我对昭亭还算熟,要不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还好。”邱新杰转眸看了她一眼,试探道:“你要是还能坚持的话,我们可以开回杭城去郑总家吃。”
“去郑总家吃?”钟粤一怔,“这好吗?求人家办事还要蹭饭?”
“有什么不好的,我早说了,郑总很喜欢你的,你不用拘谨。”说完又补充道:“再说,我私下叫她一声干妈,从小不知道在她家蹭了多少顿饭了。”
钟粤拧了拧眉,却也只能答一个:“好吧。”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再有三个路口,车子就要驶上高速,钟粤却不知怎么后了悔,满脑子都是何嘉佑孤零零在她家那个四处漏风的小破房子里痴痴等她的模样。
现在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
终于,就在最后一个路口,她才鼓起勇气对邱新杰说:“Chris,不好意思,麻烦你前面右拐。我想,我还是得回趟家。”
后视镜里的邱新杰神色明显一僵,但下一秒,还是温和地说了声:“好。”
钟粤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回这个家了。前几天跟林英爵回来找钟能胜,她也只是从家门口路过了一下。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何嘉佑那辆招摇的跑车停在路边,和周围小镇风格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钟粤几乎是用奔跑的速度的上的楼,临下车前还没有忘记把邱新杰的风衣脱在车里。
雨还在下。
邱新杰在后面喊:“钟粤,伞!”
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一颗心除了一个何嘉佑,再无其他。
然而她再一次猜错了,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何嘉佑这一次也没让她失望,她想象中的他有多么脆弱可怜和无助,现实中的他就有多么怡然自乐。
女朋友和情敌共度一整个下午,他竟然还有心思画画呢?用的还是她上中学时候的画纸和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