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
钟粤品味着这两个字,怎么品都觉得别扭。
从小到大,她接触最多的除了钟能胜和林英爵,就是钟能胜的那些狐朋狗友。而现在她不仅凭空多了个妈和妹妹,又无端冒出来个小姨……她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和她们相处。
也不知道郑静娴那边还有什么家庭成员,他们又是怎么看待她这个私生女的。
“钟粤。”
朱亦安突然叫她的名字。
“是,主编。”
“下一期关于瓷都的这个主题的内容交给你负责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的主编,我会尽快把方案给您递上去。”
“行。那你会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刚好有个当地的青花大师朋友可以介绍给你。”
钟粤顿时心弦一紧,却也只能应了个,“好。”
会议一结束,钟粤就跟着朱亦安来到了主编办公室。
只是简单换了家具和壁纸,房间里的风格相比于之前陈丹青在的时候就简洁大气了许多,那种暗沉的,混沌的,被凝视和打压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不见,钟粤轻轻呼了口气。
“把门关上吧。”
朱亦安走在前面,却没有着急入座,而是先找遥控器打开了智能玻璃的雾化模式。
钟粤心知她这是有话要跟她说。
朱亦安放下遥控器,回过头来上下看了钟粤好几秒,才一边流泪一边笑着朝她张开了双臂,“果然是我们家的孩子。”
钟粤愣住。
“主编,这……”
“嗐。”朱亦安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瞧我这记性,我都还没跟你介绍我自己呢,肯定把你吓坏了。”
钟粤却说,“我知道你是谁。”
朱亦安有些意外,“哦?”
“你是郑总的妹妹。”
“什么郑总,那是你妈妈,而我是你小姨!她随你外公姓,我随你外婆。”朱亦安将钟粤拥入怀里,“好孩子,欢迎回家。”
钟粤身体一僵,有些不知所措。
外公,外婆,这些对普通人而言再正常不过的称谓,距离她却遥远得隔着条银河。
“听说这些年……”朱亦安有些哽咽,“你吃了很多苦,也受了很多委屈。”
钟粤用力咽下喉间的酸涩,只垂眸不语。
朱亦安又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以后会有很多很多人疼你的,外公和外婆也很想你。”
钟粤有些迷茫,想了想才审慎开口,“主编……你知道当初我是怎么被弄丢的吗?”
很多事,她不敢相信郑静娴的一面之词。
“说实话,我不太清楚。”朱亦安歉然地抿抿唇,“这件事是你妈妈的禁区,我们从不当她面提及。不仅如此,我们甚至是后面很多年才知道你的存在的。”
“什么意思?”钟粤听不懂。
“你妈妈这个人啊,从小就极其好强又有主见,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很少跟家里说。当年她大学毕业就留在了外地,一年到头忙工作很少回家,我们也只知道她交了个男朋友最后无疾而终,根本就不知道她还为他生了个孩子。直到几年之后我入职MIX发现她经常一个人跟着一些公益团体全国各地到处跑,才品出不对劲来。”
“什么公益团体?”钟粤已经大概猜出一二。
“寻子的。”
钟粤突然感觉自己哪里被击中了,有点疼有点酸涩,又有点闷闷的,最后所有感受汇聚到一起,她又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滋味了。
“你妈妈真的很爱你,一直对弄丢了你心怀愧疚。”
“既然如此。”钟粤的嘴唇有些抽动,“为什么又那么快再婚生子呢?”
朱亦安愣了愣,似是惊讶于她的通透,继而更加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钟粤,别钻牛角尖。这世上没有人是完美的,成年人的世界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而且你要明白,你妈妈就从来不是一个对命运逆来顺受的人,洛初的爸爸别的不好说,起码对她还有几分真心,愿意砸资源帮她发展自己的事业。若不是有这个基础和后盾,你妈妈怎么有能力到处找你,又怎么有能力创造眼下的这一切,只为了你回来后再也不用那么辛苦地重复她的老路?”
钟粤抹了抹眼泪,笑道,“可是陈洛初说她爸就是个刚愎自用,猜忌心重还偏心前妻生儿子的死老头。”
朱亦安神色一顿,也笑出来,“所以说成年人的世界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啊!平常夫妻貌合神离的都不在少数,更何况他们这种豪门家庭二婚夫妻!洛初那个小屁孩从小被你妈妈惯坏了,思维都是直向的,她也不想想那死老头为什么向着儿子,还不是你妈妈能力太强,手里抓的东西太多!他前妻那个儿子就是个只会啃老子的二代,他能不趁他活着为他多打算打算嘛!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
钟粤想想也是。
又一想郑静娴在这样的婚姻里到底是受尽委屈还是甘之如饴。成年人没有童话她当然知道,所以何嘉佑那个赤诚的爱情傻瓜才显得那么难能可贵啊。
朱亦安又说:“我这次回来就是特地带你的,你要好好成长起来,一年之内必须独当一面知道吗!”
“啊?”钟粤从没想过一直以来在她面前都极为克制的郑静娴还为她打算了这么多,内心有些五味杂陈。
她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寻子的父母大多被一次次的失望折磨得失去了生活的勇气,情绪失控是常事。
可郑静娴呢,就那么静静看着她,默默为她规划着,若是没有发生这些意外,她很怀疑她只会推波助澜让邱新杰娶了她,然后再慢慢对她好,根本就不会认下她。
人还真是个复杂的动物,她只能说凭她目前的阅历,还看不懂郑静娴。
“啊什么啊,出去做事啦!我这个人对下属很严厉的,你做不好我照骂不误,你做好心理准备,青花大师的联系方式我发你,方案尽快递上来给我审核啊。”朱亦安故作严肃地戳了戳她的脸。
钟粤顿时一脸黑线。
这么严肃的事情配了个戳脸的动作,这合适吗?
啊?
从办公室一出来,Fiona就关切地凑了上来,“怎么了Yue,聊这么久。”
“没事,就……主编有点……”钟粤对自己的脖子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Fiona顿时瞪大了眼,“不能吧,他们都说AndreaZhu是全公司最好相处的高层了!”
一周后,何嘉佑终于踏上了飞往巴黎的飞机。
临出发前,他还是派小敏把爱酱送了回来。那个小家伙才离开几天就又长大了一圈,变得更加可爱了,一双大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她,很是委屈地喵了好几声,似乎是在问她为什么不要她了。
钟粤无限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去亲她毛茸茸的小脑袋,直亲得爱酱都不耐烦了才停手。
然后才红着眼圈转过头去问小敏,“何总离开之前托你说什么了没有?”
小敏想了想,认真答道:“说了的,何总让你一定要给他闺女吃最好的猫粮,买最高档的玩具,衣服要讲究材质和品牌,别什么破烂都给她用。”
“……”
钟粤的沉默震耳欲聋。
“没了?”
“没了。”
“哦。”
钟粤失落地垂了垂嘴角,说好的三年最好不联系,只当真分手处理,她这还心心念念放不下,他那边倒这么快进入情境了。
“不过……”小敏嘴角闪过一丝可疑的笑,“何总还说了,要是你听了刚才那些话面露不悦了,再替他跟你说照顾好自己身体,别总熬夜,要好好吃饭,但是尽量别吃你自己做的饭,免得万一出点什么事身边没有人救急。还有就是他每隔三个月会回来看一次爱酱,希望你这边能尽力配合,理解一下他这个做父亲的心情。”
钟粤顿时咬牙切齿,这个何嘉佑,他敢不敢再离谱点?
小敏终于笑出声来,“何总还说了,你要是听完刚才那番话更生气了,才务必要告诉你他会天天念着你想着你,会每天都很努力地拼搏,争取早一天回来娶你。”
钟粤一整个愣住,瞬间红了脸,“他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和你说出这么一堆肉麻的话的?”
小敏顿时像遇到了知音似的疯狂点头,“你也觉得肉麻是吧钟小姐!不过我作证啊,他可没有脸不红心不跳,他当时笑得可甜了,眼睛里都是憧憬,跟马上就要赚两个亿似的!钟小姐,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那两个亿吧?”
“……”钟粤觉得自己就多余问那一句。
钟粤在何嘉佑离开后还做了一件大事,那就是让林英爵陪她去把她的DNA信息录入了数据库。
比起郑家亲友的口述,她还是更想得到官方的证实,郑静娴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爱她。
从警局采集血样出来,她和他又重走了一遍他们小时候上学的路。当天天气不错,他们却走得很沉默。
十年光阴似水,当年荒草丛生的乡间小路如今已经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再不复当年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