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之后,他看向了季与京。
这人虽然蒙着黑色面罩,但他的眼里氤氲着笑意。
至于在笑什么,慕清槐无法确定。
但他觉得,总归是同林青黛有关。
这林家二姑娘,不仅美貌冠绝天下,还顶顶有趣。
宋云澜很难不慌。
这次是母亲亲自筹谋的,甚至动了外祖为他们留下的隐秘力量。
结果,还是闹到这般地步。
林青黛,她到底是如何知晓“覆红妆”的?她先前明显在发热了,后面为何又突然恢复了?
她的两个女婢身手怎的如此之好?从前见过她们多次,距离皆近,竟是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宋云澜走出了养和殿,目光从倒地的禁卫身上掠过。须臾后,猛烈抬脚,踢向了其中一人。
腿落时,有骨头断裂的声响传来,然而那人没有一点动静。
昭和郡主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细柳般纤薄的身躯颤了颤。
许是感觉到了,宋云澜转过身看她。
再往精确了说,是盯。
仿佛一条阴冷的蛇,注视着它的猎物。她明明还活着,但在他的眼里她已是死物。
“
该怎么做,你知道了?”
昭和郡主背脊发凉,“知……知道。”
话音末处,几近无声。
同一个顷刻,有泪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明月将林青黛带到了正兴殿附近,停了下来。她想着小姐可能需要平静一下,思忖后续该如何处理。
软剑化丝,重新隐入她的腰间。
她取出条帕子,细致地擦了林青黛的脸。
养和殿之中,她看着小姐都热到冒汗了,当时她就想抽剑砍人了。
没动,只因知晓小姐的筹谋,怕打草惊蛇坏了事儿。
“小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们安全了,别怕。”
明月的言语间,满是关切。落进林青黛的耳朵里,她悬了好久的心终于安稳地回到了原地。
“我没事,别担心。”
“明浅……”
林青黛不由侧身,看向了养和殿的方向。
结果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见一匹“烈马”朝她而来。
怔怔几息,轻轻笑出声。
“谁能想到呢,我们明浅不只是吃饭能手,也是个习武天才。”
时间回到林青黛拿到宋云澜的赠玉那晚。
她在卧房默坐了许久,忽而一瞬,看向明月:“明月,帮我更衣,我想去藏书阁瞧瞧。”
明月没犹豫便应了。
在她的认知里,她们家小姐就是这世间顶顶聪颖的小女郎,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
收拾妥当,明浅明月提灯,护着林青黛去了藏书阁。
林青黛自小爱读书,偌大一个林家,她是最熟悉藏书阁的那一位。
藏书阁有五层,每层置有数十书架,书架又分层。
书籍繁复,自是有索引的。
可自林青黛十三岁起,她就再没用过索引了。
虽不能记住每一本书的位置,但书架在哪一层又放的是什么类型的书她是一清二楚。
她径直走向了藏书阁最高层,在宫廷和乡野秘史那一区块,翻翻捡捡好一会儿,终于挑出了一本书。
翻到其中一页时,娇娇儿忽然笑了声。
这一声里,透着不曾在她那里出现过的轻鄙和哀伤。
明月柔声问她,“小姐缘何发笑?”
林青黛的目光这才脱离书页,柔声道,“明月,或许我们会成为见证更迭的人。”
什么更迭,她未道明,明月无从知晓。
但她知道,这一刻小姐悲伤透骨。
林青黛最后拿走了那本书。
回到房中,她便将明浅明月叫到跟前,轻声对她们说,“麓花节那日,带好武器。”
能以最快的速度杀人的那种。
很少有人知道,明浅和明月是会武艺的。
自她们来到林青黛身边,便是寻常女婢模样,干的也确实是婢子的活。
但实际上,她们都是万里挑一的习武天才,几岁时就开始跟随隐世大能习武,是林青黛身边最后的防线。
林家,这天下少有的富贵。
虽未像其他世家公开养死士,但对后人的保护却是一点没少。
明月闻言,眼中燃起诧异:“小姐是察觉到了什么?”
林青黛轻轻应了声,“皇后和二皇子终究是被激怒了,头一个目标可能是我。”
明浅整个人被点燃了:“不要脸的东西,我定要打肿他的脸。”
林青黛和明月:“……”
殴打当朝二皇子吗?那可是重罪。但这个当下,谁也没有出声阻止她。
若猜测没错,二皇子他就是该被打。
打了,帝后都还要向他们林府道歉。
“小姐既是察觉到了不妥,麓花节宴我们可以选择不去。”
明浅叫嚣完,卧房内重归静谧,明月于这时轻柔开口。
林青黛默了默才道:“要去的。”
“为何?”找个理由,很容易的。
“浔国未来储君,怎么能是这样的阴诡下作之辈?”
她要借此机会,拉宋云澜下马。
……
待到情绪和缓了些,林青黛状若无事地回到了正兴殿。
那会儿,大人物们差不多到齐了。
先前闹得不能行的小辈们回到他们身边,一眼扫过去,个个乖顺。
林家所在的位置离王座最是近了,一如既往。
两张矮长几,林言森夫妇坐在前面一张,子女三个坐后面那张。
“黛黛,你可回来了。”
“那昭和郡主送什么礼了?不名贵,对不起她此番大费周章。”
林青黛一坐定,林青雾便问她,听音辨样,对昭和郡主的不满还未散去。
林青黛当即回了句:“晦气。”
林青雾怔住。
林青毓和林言森夫妇齐齐看向自家娇娇,抑制不住地笑。
黛黛生气,那可真是稀罕呐。
林青毓:“什么礼物,能让我们好脾气的黛黛生气?”
林青黛:“稍晚一些,哥哥和爹娘就会知道了。”
这茬暂时揭过。
没多时,二皇子和昭和郡主一前一后到了。距离隔了丈余,很生疏的距离。他们都换了套衣裳,一个高洁矜贵,一个娇弱绝美。
“这会儿又愿意见人了?”
林青雾睇着两人,轻声埋汰道。当她不喜欢一个人了,怎么看那人都觉得不讨喜。
问题多多。
林青黛闻言,嘴角轻轻勾了下,随即凑到姐姐的耳边,以只有姐妹两人能听到的低微音量,”他们两个人之间,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青雾:“……什么秘密?”
林青黛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双手藏于宽大的衣袖之中,坐得笔直。
这会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姿仪高贵。
“暂时还不知。”
林青雾:“……”这要不是亲妹妹,她铁定骂她了,淘气得很。
许是读到了姐姐心中所想,林青黛眼中笑意开始泛滥。
辰时刚过,泰宁帝和吴皇后一道出现了。
麓花节宴,他们穿得较为正式。考究的宫装,华丽精致藏在了细枝末节,衣裳上的宝石走一路亮了一路。
“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震天动地的呼声中,两人先后落座。
帝王笑看跪拜的重臣和一众小辈,心情明显不错。
“众卿不必多礼。”
“今儿是麓花节,随意些。”
众人齐声高呼,“谢陛下。”
随后起身,回到各自的位置。
帝王举杯,和众人一道饮了一杯酸杏酒。
琉璃杯回到桌面折出琥珀色幽光时,帝王忽而看向了林青黛,“黛黛,今儿的酸杏酒较之你亲手酿的如何?”
这一问在众人眼里就是帝王偏爱,明晃晃。
林青黛闻言看向泰宁帝,得体微笑,“那自然是陛下的最好。”
话落,没有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林青黛又说,天真无害的模样,“陛下尝过景闲王殿下送进宫的酸杏酒了吗?”
这话一出,昭宁郡主和二皇子脸色微变。
他们想过林青黛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一切来得这般快。
她竟敢在麓花节宴,陛下和百官面前发难。
皇后目光缓慢地扫向林青黛,她在笑,目光却泛着冷。
林青黛自是瞧见了,但她不曾惊惧,也从未觉得来自上位者的恶意是理所当然的。
错了,就该付出代价。
帝王不知暗涌,听了林青黛的话,眼底有诧异一闪而过,“黛黛怎知景闲王给孤送了酸杏酒?”
林青黛:“节宴开始前,昭和郡主请黛黛喝了杯,味道真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