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敢信,粟明那孤僻老鬼都被她请出山了。”
粟明其人,打过的官司其实很少,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吧?
就这,他都能位列九阶状师。
他并非浔国境内第一位九阶状师,但他的名字在官方记录中永远排第一。
案件含金量由此可见一斑。
宋云彦听完,不由看向林青毓,“你到底哪门子哥哥,黛黛做了这么多事儿,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青毓:“……”
几息后,笑开来,“说句实话,你们以为的棘手事和黛黛认为的棘手事儿不是一回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请动粟明老前辈我们觉得很难,于黛黛而言,可能就是几罐茶和几句话的事儿。”
“天才少女,老太傅亲口认证过的。”
提到宝贝妹妹,林青毓的话多得不能行,言语间全是骄傲。
季与京一直很安静,直到“天才少女”几个字在他耳边凝实,嘴角微微上翘。
真是令人惊艳的一战。
对方还在习惯性和稀泥,她已经在借民众之力肃清扰民欺民的势力。
甚至不用现身。
在这个顷刻,他开始相信裕永老先生对他说过的话:
若林家嫡女入局,天骄乱战,你季与京未必能一直站中心。
她无疑是个威胁,可他对她生不出半点防备。
是因为她即将是他的妻子,还是她的眼中装着的是星辰大海,不染一丝杂垢?
都有吧?
季与京想。
说了会儿话,一行人相偕出了府衙。
林青毓朝着季与京抱拳,“告辞。”
季与京微微颔首。
宋云彦和林青毓一道离开的,吵着嚷着要去林府看望黛黛。
后面两人越走越远,聊了什么季与京听不清了。
又或许,是他没有认真听。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林青黛染病,苍白虚弱的样子。
心间生出了烦躁,一丝一丝,缠上他的心。
在心被彻底捆缚之前,他催动轻功,赶上了林青毓两人。
林青毓看到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季兄,还有事儿?”
季与京:“能和我说说林姑娘的症状吗?我们家乡有一些老方子,说不定有适合的。”
林青毓静滞了数息,略带歉意地回道,“季兄,很感激你对黛黛的关怀,但黛黛用药的流程很复杂……”
送到黛黛面前药,需要几个大夫集体签名。
有一人否决,她都见不着那药。
“我就是拿着药方回去,最后也未必能用得上,怕浪费了你的一番善意。”
季与京:“没用上也没关系,总归是心意到了。你们去寻草药那日,我在土楼外遇到点麻烦,心情差极,林姑娘曾赠了糖果给我。”
听完,宋云彦不由赞叹,“我们小黛黛,真是人美心善,她是仙女转世吧。”
夸完,他看向林青毓,“万一大夫们同意用药了呢?”
“黛黛能少遭点罪呀。”
林青毓想想也是,再加之季与京自己也说不在意是否能用得上了,他再坚持有点儿固执不识变通了。
他将林青黛的情况大概说了遍。
季与京听完,说了个方子给林青毓。
出乎意料的简单,林青毓重复两次便默背了下来。
事了,三人分道扬镳。
林青毓和宋云彦继续朝着林宅而去。
路途中,林青毓略显沉闷。
宋云彦发觉,低而短促地啧了声。
待到林青毓循声看过来,他又说,“想什么呢?像个呆子。”
林青毓:“你觉不觉得季辞对黛黛有种不同寻常的关心?哪有人会主动招惹旁人病症的事儿啊?吃力不讨好。”
他话方落,宋云彦就答了。
“不觉得。”
“像我们黛黛这样漂亮又善良又乖巧又聪明又……”
宋云彦把他知道的美好词语全部往林青黛身上套。
林青毓被逗笑,但他不曾阻止宋云彦。
等他夸完,自个儿将话茬带回正题。
“是个人,都舍不得她生病遭罪。你信不信就是换了周老,他若懂医药,也会这么干的。”
这么一说,还真是。
林青毓被说服。
然而一旁,宋云彦的话音还未停。
“昨儿我听我娘说,父皇预备派人赴岭东宣赐婚圣旨了,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黛黛是季与京的媳妇儿。”
“谁还敢和季与京那凶神抢媳妇儿?不要命拉?”
林青毓的注意力被带偏,“娘娘真这么说的?什么时候说了吗?青雾和苏四的也一起吗?”
前段时日,陛下在朝堂上为苏四和青雾赐婚,说圣旨稍晚会到。但等了好些时日了,一直没动静。
“一起的,就这几天吧。”
“但具体哪天,我娘也没说。”
“嗯嗯,有点消息总比没有好。走吧,看黛黛去。”
*
时间回到麓花节前两日,挂有林府匾牌的马车停在了一座名唤【悦酒】的
老宅前,这里便是九阶状师粟明的住所。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了,前两次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都没能见到粟明的面。
车停稳,林青黛从车上下了来。
这日她穿了件白色的裹胸长裙,褙子如霜雪覆在了瘦削的肩头。
清冷,不染一丝尘埃。
这回在门口等了近一盏茶的工夫,便有家丁过来请她进屋。
林青黛的嘴角若有似无地翘了下,她知道,自己离成功不远了。
林青黛随着家丁兜兜转转,终是在宅子后院的小花园见到了粟明。
那会儿老者正在给自己种植的树花除草。
听到动静,也没停下手间的动作打招呼。
他背对着林青黛,“林二姑娘,到底是什么让你非见到老夫不可?”
起初,粟明没打算见她。
让她吃闭门羹,也算明确的表态了。
哪知道这姑娘一再到访。
每回来都会站足半个时辰,纹丝不动。
粟明知道自己遇见倔骨头了。
今儿不敢不见,怕她累着病了,林家老头冲来骂他。
林青黛笔直地站在粟明身后,“想借先生之名,做一件浔国从未发生过的事儿。”
粟明手间的动作终于被干扰到,短暂地停了几息。
待到林青黛话落,粟明丢下了手中的小铲子,站起身来。
面对林青黛时,他重复她的话,“浔国从未发生的事儿?”
又需要他这样懂律法的老东西,答案呼之欲出,粟明有些不敢置信,
“你想启动民众议政计划?”
和聪明的人谈事情,是真的轻松。
林青黛嘴角若有似无地动了下,“是啊。”
“我想启动民众议政计划。”
“为何?”
“老先生可知金阙城有多少青楼?”
“具体不知,但总归是不少的。”
“那老先生又知不知有多少女子被迫进了这些青楼?”
粟明沉默了会儿才回说,“你想为她们拓出一条回家的路。”
也避免,未来有更多的女子受到伤害。
“老先生,黛黛深知一人之力难抗趋势,但我看见了知道了便不能当作没看见没听见。”
“我想试一试,即使败了又如何。”
“新的百年,总归有人做过这件事了。”
话到这里,娇娇合手行礼,腰身朝前微折。
动作间轻纱摆荡,风姿绰约,有种冷雾般的清冷感。
“黛黛请先生出面助我一臂之力,为万千受苦的女子,为您曾为之战斗过的公道。”
沉寂良久,粟明才开口:
“过万民众的响应,可比二十个顶级状师联名困难多了。”
“民众势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观念已经刻在了大多数人的骨子里了。”
林青黛笑了笑,“凡事,试过了才知道不是吗?”
“万一成了,老先生将会成为参与者,而不是见证者。”
好一个参与者,而不是见证者。
抑制不住地,粟明笑出声来,一声接一声,
“林家姑娘,果然不同凡响啊。”
“你尚年少,就有如此魄力和胆识。我这个长辈,躲着不出面如何说得过去?”
“一起吧,为了公道二字。”
若入土之前,能看见那只存在于法典中的民众议政计划实现甚至参与其中,这辈子也算值了。
“多谢前辈。”
林青黛欢喜现于面,明晃晃。
她的腰身折得更低了些,那是由衷地感激和尊敬。
她生活的这片天下,存在着很多像裕永和粟明周盛这样的长辈,他们拥有过硬的专业技术,让人信服的名望和慈悲心。
重大事务推进,永远需要他们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