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流霞锦在朔风中翻涌如浪,浓郁的节庆氛围扑面而来,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尚在凡尘的错觉。
没想到,新春佳节,并非只对凡人而言重要。
他怔然收剑落地,巡视一圈,冷不丁,瞧见廊柱后冒出几个缩头缩脑的青年。
为首的顾千舟拽着几个小辈,扭扭捏捏地挪到他的面前。
众人齐刷刷作揖:“沈师兄新年好!愿师兄道途坦荡,诸事顺遂!”
将精心准备的贺词背完,顾千舟耳根通红,壮着胆子问:“沈师兄可知……今年扶光剑尊会出关吗?”
“不知。”
另一小辈忙接话:“那……沈师兄可曾得过扶光剑尊赐的福泽灵印?”
墨色的眼瞳映着少年们期许的神色,沈时臻微微偏头,似是不解这群小辈此番询问的意图。
在他们结结巴巴、七嘴八舌的解释下,沈时臻才方知宗门新规——岁末将至,上至宗主下至长老,都会为门下弟子赐福。
宗门的赐福仪式五花八门,皆是祈愿弟子在新岁平安顺遂。
而岁末大典更是隆重——宗主将登台祭天,细数一年宗门兴衰,弟子进益,乃至对外往来诸事,既为鉴往,更为开来。
他那清冷孤高的师尊,向来不屑这等繁文缛节。过往岁月,从未操办过这般活动,他自然也从未参与过。
未曾想,师兄继任宗主,竟一改师尊的规矩,将凡俗礼制尽数搬来宗门。
沈时臻沉吟片刻,如实相告:“师尊从未赐福。”
“叨扰师兄了!”
顾千舟拉着小伙伴们立刻逃离现场。
隔着重峦叠翠,风中飘来零碎私语——他们虽是压低声音,还是清晰地飘入沈时臻的耳内。
“欸……连沈师兄都未得赐福……就算扶光剑尊出关,也不会给我们赐福吧……”
“能瞻仰剑尊本命剑光已是三生有幸!哪敢奢望能收到赐福……”
“虽说没见到扶光剑尊,可千舟你竟真认识沈师兄,真能与沈师兄攀谈!”
“我都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千周你好厉害呀!”
“别说了,方才行礼时我膝盖都在抖……我也很紧张的!”
言罢,几人簇拥着顾千舟,说说笑笑地渐行渐远。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沈时臻才忽地想起。
——顾千舟分明与李莹相约游历灵佑城,怎会如此之快就归宗了?
翌日正午,洞府内檀香袅袅。
沈时臻正闭目凝神,一道传音符忽地破窗而入,化作顾千舟雀跃的声音:“沈师兄!你猜我在山脚遇见了谁?我竟邂逅了莹莹姑娘!她……她竟迁至金陵,此刻就在咱们宗门的山脚下!”
素来波澜不惊的眉头瞬间拧紧。
沈时臻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因为他给顾千舟三枚传音符,嘱托其遇紧急要事传讯,却被他用来通禀这等琐事而恼,还是因为凡人少女竟追至金陵城而诧。
第22章
一得知沈时臻离开灵佑城,槿莺便遣散仆从,收拾行囊登上了前往金陵的云舟。
不过一日光景,她便寻到了天衍宗所在。
这座倚金陵灵脉而建的修真大派,与灵佑城不过咫尺之遥。护山大阵流转的灵光如星河倒悬,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淡青色的结界中。
这一路上,茶楼酒肆里最热闹的话题,总绕不开天衍宗的两位传奇:五百岁的玄风真人以化神境之姿执掌宗门,令天衍宗稳坐修真界头把交椅。
而其唯一的师弟扶光剑尊更是惊才绝艳、声名赫赫,未及三百岁便问鼎炼虚,寒霜剑出时九州同震,不愧是身怀剑骨的救世之人!
搬家至金陵城后,槿莺便日日蹲点在天衍宗山脚。
这附近地价寸土寸金,她咬牙斥重金,才买下山脚的一间桦木小屋。
木屋虽质朴,但屋后那片闲置荒地,被她精心开垦出一小片斑斓的花海。
不仅将曾经采摘的灵草全部移植到花田里,她还在挑选一些娇艳欲滴、品类各异的鲜花种了进来。
——从李家村里带来的灵草泛着莹蓝微光,新栽的紫云英与金盏菊交相辉映,连房檐都垂着瀑布般的凌霄花。
随后,槿莺学着灵佑城小贩的模样支起摊子,脆生生地吆喝售卖起了花,以及各种味道的鲜花饼。
“新摘的朝颜花,十个铜板一束~”
“玫瑰馅、茉莉馅的鲜花饼,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暮云缓缓消散,与此同时,天衍宗巍峨的山门前,一盏盏绛纱灯次第亮起。
天洐宗的弟子们迎来难得的休沐,正三三两两踏着爆竹声下山,结伴游玩。
山脚下新开张的花铺,嫣红姹紫,实在惹人注目。
山上灵花灵草随处可见,何须要来买这家店的花,偏这间花铺别出心裁,竟将凡花与灵草混着酥油烤成甜饼,裹着灵蜜的甜香勾得人挪不动步。
摊主竟还是一位毫无灵力波动、娇弱甜美的凡人少女。
“仙长尝尝新出炉的牡丹饼?”
槿莺掀开蒸笼,氤氲热气里露出张冰肌玉骨的小脸。
她早褪去李莹那层麦色皮囊,如今几个月的幻化下,杏眼含春水,樱唇点朱砂,青丝间别着朵娇艳欲滴的夕雾花,简直是个雪堆玉砌的美人儿。
不过甜甜软软唤几声“仙长”,便哄得一众愣头青弟子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稀里糊涂下就将腰间灵石袋尽数倒空,只为博佳人一笑。
于是短短两日,槿莺凭借着甜言蜜语,从这些涉世未深的弟子口中,套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以她如今凡人的身份,想要见到那位深居望道峰的亲传弟子,简直比登天还难。
望道峰是扶光剑尊的地界,未得许可不得擅入,而沈时臻鲜少外出,众多内门弟子都未见过这位生人勿近的亲传师兄,更遑论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
好不容易逮到一位昨日见过沈时臻的内门弟子,结果对方把他的亲传好友一把拉过来,槿莺一瞧。
好家伙,竟就是顾千舟……
“我这就传讯给沈师兄……”顾千舟刚要动作,衣袖却被一双微颤的柔荑攥住。
“千舟哥哥别……”少女仰起泪光盈盈的眸子,“莫要因我打扰沈仙长清修……”
实则,心底巴望着顾千舟能快些转达,好引得沈时臻现身相见。
这些日子她早已探听清楚——像天洐宗这般底蕴深厚、规矩森严的大型修真门派,凡人若想当杂役弟子,既无特殊技艺又无背景,简直痴人说梦。
即便侥幸入选,终日不过做些洒扫烹煮的活计,连外门都难进,更遑论望道峰。
她只能寄希望于顾千舟把话传到后,沈时臻能直接来见她。
但她心底又不免泛起丝丝忧虑。
万一沈时臻得知后,依旧置若罔闻怎么办……届时,只能另寻他法,想法子混入天衍宗了。
就这样闷闷不乐地在花田里浇花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天外梵音般飘临:“既已在灵佑城安居,又为何要来金陵城?”
槿莺一怔,猛然抬头,正撞进一双霜雪凝成的眸子。
沈时臻不知何时立在花架旁,晨光为他清隽疏朗的身影镀上金边,却化不开眉眼间凝着的寒雾。
他神色疏冷淡漠,身后那片虞美人无风自动,槿莺眼眶瞬间泛红。
“灵佑城虽好,可我人生地不熟,在这外头,只认得仙长你们。”
指尖无意识揪住心口衣襟,她委屈的声音不自觉轻弱几分:“天衍宗是四大仙门魁首,金陵城有着全修真界最厉害的护城大阵,应当比灵佑城更安全……想着能时常见到你们,便搬来了。”
见她这般模样,沈时臻冷峻的神色不禁微滞。
他眉峰微动。三百年来头一遭,竟耐着性子解释:“灵佑城毗邻人间,米粮布帛皆按凡人市价,适宜凡人安居乐业。而金陵城不同。”
“此地修士云集,物资多围绕修士所需供应。但凡沾上灵气,价格水涨船高。一个略带灵气的灵麦馒头,便要耗费凡人一月所得,一壶灵茶更抵得凡人半年嚼用。”
“哪怕只是低阶法术的余波,稍有不慎,便危及凡人的安危。此地更是天衍宗的山脚,随便一道剑气余波便能掀翻你的屋顶。”
“眼下这些弟子买花吃饼,不过是节庆使然、好奇
心作祟。待节日一过,往后生计,你可曾思量?仅靠卖花,何以维持生计。”
清冷的嗓音将修士与凡人的天堑一一剖明,却见少女眼圈更红了,声音轻如蚊蝇:“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待在仙长所在之地,只是想离仙长更近一些……这般……不可以吗?”
尾音散在风里,轻得像揉碎的花瓣。
沈时臻被她如此直白的回应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薄唇紧抿,半晌才呼出一口寒气,神色重归冷峻:“你既执意如此,我不再多言。恩情已还,是你不愿。往后祸福,皆与沈某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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