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沈时臻仍不抬眼,她急急又补了句:“虽说仙家辟谷,可您如今灵力亏损,这土鸡蛋最是滋补元气。而且这芦花鸡是大伯母日日拿麦麩拌蚯蚓喂的,受伤体虚之人最适合进补……”
作为一株修炼成精的花妖,那些尖喙利爪的禽类于她而言,无异于天敌般的存在。为了讨好天命之子,她方才可是在鸡棚前徘徊了足足一刻钟,才抖着手从鸡窝里摸出了这枚蛋。
却见,眼前之人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态,连睫毛都未掀动半分:“凡人吃食,于我无用。”
“可是……我煮多了……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少女蔫哒哒地收回手。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闷着头,微弱而委屈的声音,似是在喃喃自语。
“糟蹋这么多粮食……伯母回来,肯定又要骂我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普通凡人恐怕难以听清她的细语。
但沈时臻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一刻,他不禁为自己超凡的听力而感到烦恼。
他早已剥离七情百年,突然的分身归位,竟会让他被这样细微的、脆弱的、凡人的声音所扰动。
沈时臻的目光不自觉地又望了过去。
正捧着粥碗欲离去的少女,头低得几乎要触到粥碗,只能瞧见她乌黑如瀑的双髻,上面落着几根杂乱的鸡毛。
端着粥碗的手十分粗糙,竟还印着两条刚刚结痂的伤疤。
槿莺其实真有点蔫哒哒。
原著里,苏醒后的天命之子会欣然接受李莹的粥食和土鸡蛋。
而后的相处,更是被李莹的一手好厨艺征服,不仅会自报家门,还会道明坠崖缘由。
甚至天命之子中媚毒时,两人还会……而后,天命之子便主动提出李莹具有修炼的潜质,询问她是否愿意跟随自己离开李家村,一同回天洐宗。
怎么轮到她出马了,什么事情都变得步履维艰……天命之子竟连她熬的粥都不喝了……
“既已煮好,留下便是。”
清冷的声音乍然响起,槿莺倏然抬起头,撞进他依旧淡漠的视线。
沈时臻便见,刚刚还瘪着嘴角,一副可怜巴巴的少女,脸上倏地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如春日里盛开的花朵,明媚而热烈。
第4章
“多谢仙长!”
面对少女再度热情递上的粥碗,沈时臻终于缓缓抬起手。
虽已进行了一番调息治疗,但身体仍因那股诡异的禁制影响,伤口愈合的速度迟缓,行动间流露出些许吃力。
长指骨节分明,宛如精心雕琢的白玉,避开与少女手指的接触,落在陈旧的碗沿。
菜粥的热气袅袅升起,朦胧中映照出沈时臻清俊的面庞。
槿莺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只觉得天命之子垂眸啜饮的姿态,都散发着一种清冷的仙人气质。
沈时臻只浅尝了几口,便优雅地搁下了勺。骨节分明的手背隐约可见青筋浮动,分明是强忍着某种不适。
但稍作停顿后,还是将那枚精心剥壳的鸡蛋食之无余。
槿莺暗暗心想,虽然天命之子食得甚少,但自己也算是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
她顿时信心大增,直到自己也装模作样地舀了勺粥……
呸!什么难吃的玩意……
槿莺瞬间领悟,为何李莹轻而易举能够做到的事情,自己却步履维艰……
因为她……不会烧饭啊!
这一个月来,她以露珠为饮,以天地灵气为食,默默攒着离村的小金库,还是第一次品尝到自己亲手熬制的粥……可能菜粥的香味就有异样,才让天命之子方才接连拒绝……
她有些忐忑不安地瞥了一眼天命之子,发现他的神色依旧如初般淡然。唯有那原本苍白的嘴唇,在品尝了粥后,泛起了一抹淡淡的血色,倒是比先前多了几分生气。
天命之子能面色如常地喝了数口咸粥,莫非是重伤损了味觉?还是说……天命之子的忍耐力这般可怕?
少女屡屡飘来忐忑的目光,沈时臻却再度静坐调息。
三百余年未沾凡食的灵体骤然纳浊,肠胃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些浊气。果然,刚刚调整好的气
息因浊气翻涌再度紊乱。往日轻易可达的入定之境,此刻竟如隔雾看花。
洗漱完回房时,屋外细雨绵绵,雨滴敲打着窗棂,令本就破旧的瓦房增添了一丝阴冷。
微弱的妖力难以赋予化形之躯足够的暖意,槿莺不禁开始怀念昨晚的人形暖炉,恋恋不舍地在火盆里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在破旧的瓦房内跳跃,映照出两人的身影。冷风呼啸着吹进房间,火光随之摇曳,为这个阴冷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温暖。
就在沈时臻终于将气息调整平稳,静坐着修练时,床铺的外沿突然微沉。
带着水汽的花香弥漫而来,沈时臻骤然睁眼。
就见少女已裹着薄被窝在他腿边,发梢还滴着沐浴后的水珠。
他微微一惊。
“姑娘,你为何……不回自己的闺房?”
青年的脸庞仍然清冽出尘,槿莺却第一次在他沉静如水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罕见的错愕之色,仿佛一潭死水终于泛起了涟漪。
槿莺眨了眨眼,一脸坦然:“仙长,这就是我的闺房呀~这床帐都是我拿旧渔网改的。”
如此漏风渗雨的破败瓦房,他原只当是间堆放杂物的仓房。
可仔细环顾,墙角堆着针线箩筐,窗边晾着女子发带。虽处处简陋,但确实是女儿家精心布置的闺房。
他当即起身,歉然道:“是在下唐突。”
然而,话音未落,就被少女拉住了衣袖。
碳火在火盆中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映得少女眼底水光潋滟,带着明显的担忧。
“仙长,外面雨正急……你本就重伤在身,怎可在外淋雨……”
虽已久离俗世,但他也知,闺阁女子断无与陌生男子夜宿一室的道理。
这姑娘年岁尚浅,对世间的险恶知之甚少。
就在沈时臻正欲再劝之际,少女轻颤的声音突然混着雷声传来:“仙长……外头雷声阵阵,好吓人……”
窗外适时炸开一道闪电,照亮她眼中未加掩饰的惊惶。只见她泛白的嘴唇微微发紧,一手揪紧着他衣袖,一手揪紧着被角:“若仙长能留在此室,奴家定会安心许多……”
凡人稚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柔弱不堪,他拂开她的手:“我席地。”
“仙长伤势未愈,不宜受寒,也莫要下床走动。”少女急急打断,眸光澄澈,“这床榻足够宽敞。”
“男女有别。”
然而不等沈时臻说完,便见少女困惑地歪头:“可我在仙长眼中不是一个襁褓婴孩吗?”
她眨着澄澈的眼睛,手指比划着:“村里老人带孙儿同榻再寻常不过啦!您可比我大了足足百岁呢!再说您只是端坐调息,我们各占半边床榻,中间还能再睡只花猫呢——这哪算违背礼数呀?”
“……”
少女的想法纯粹而真挚,三百岁的沈时臻陷入沉思。
“仙长没有回答,那便是默许啦!”少女欣喜地滚进被窝。
见她毫无防备地霸占着床的外侧,完全来不及拒绝的沈时臻,头有些疼。
床的外侧躺着少女柔软无骨的身躯,若要下榻,非得从她身上跨过不可。
那些女弟子若敢如此造次,早就被他挥袖掀翻了下去……应该说,没有人胆子大到敢爬上他的床。可偏偏……这是个救过他性命的凡女。
他稍一动弹,对方就眼巴巴地看着他。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白,像是生怕他离去。
沈时臻从未被人如此直视过,也甚少与人相处,担忧自己真的离去会伤害到这个天真无邪、心存善意的凡人姑娘。
而他的确是年长三百余岁的长者。
僵持片刻,沈时臻终是默然地向里侧挪去。
而她,才躺下几瞬,又裹着被子朝着他蛄蛹了过来,发梢都蹭到了他袖口。
“仙长,我好冷……我可以挨着你睡吗?”
火光映得她鼻尖泛红,沈时臻淡然拒绝:“近火。”
“可是……”
槿莺还想更进一步,眉心就被轻轻一点。
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耳畔终于重归了寂静。
腥甜在喉间翻涌,沈时臻偏头咳出了一口淤血。
不过是个最基础不过的安神诀,竟引得体内好不容易调息好的灵力再度翻涌如沸。
指腹轻轻抹过嘴角残留的血迹,他眸色渐沉。
自用膳后,丹田便隐隐躁动不安。而除了丹田,还有胃脘……
方才一阵抽丝剥茧,他终是在内视探查中,捕捉到那缕与浊气纠缠的诡毒。
此毒素狡猾异常,善于隐匿,悄然无声地渗透至他的灵力脉络,与灵力纠缠共生,这或许是他多次探查都寻不到半分踪迹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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