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心爱之人在眼前消散的场景，像是刺激到了沈时臻的神魂，四周的幻境如同遭遇重击的镜面，瞬间出现了无数裂痕。
原本高悬云端的烫金双喜字扭曲变形，漫天红绸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四处飘散，鸾凤的虚影发出凄厉的哀鸣……
鲜艳的色彩渐渐褪去，繁华的景象变得支离破碎，幻境重新凝聚的新娘，泪流满面地挽留他留下，哀求他陪着她和他们未出生的孩子，他却毫不犹豫地挥手，将她如烟雾般打散。
他要知道她的真名。
他要去见她！
琼楼玉宇在顷刻间化为齑粉，他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弯弯的笑靥。
眉宇间，竟是与她曾经化名的李莹有几分相似。
“我叫槿莺，木槿的槿，黄莺的莺。”
沈时臻的瞳孔尚未恢复焦距，寒玉床的冷意正从脊背渗入骨髓。他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容，仿佛还未从幻境中完全清醒。
槿莺却已经笑盈盈地展臂拥住了他。
她的手臂纤细却有力，将他整个人拢入怀内。
“我的名字，是不是很好听呀？”
清淡的花香混着体温骤然裹住了他，像是要将他从那些暗沉的情绪里彻底地拉出来，她将下颌搁在他肩头，声音轻快地说：“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际，沈时臻的指尖蓦地蜷起。
少女怀抱的暖意正透过薄衫渗入肌理，恒笃的心跳声与他紊乱的心跳渐渐合拍，仿佛在无声地缝合那些被魔气撕扯的裂隙，令他一瞬间从狂暴的漩涡里拖离了出来。
魔纹如退潮般无声地从脖颈处消退。
沈时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在她的肩侧缓缓抬头。
少女清湛的眸子里映着他苍白的面容，那些翻涌的魔气在她眼底化作粼粼波光。所有的情绪，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化作一片宁静的春和景明。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槿莺……”
“嗯，我在。”像是从紧绷的弦上缓缓松弛下来，她轻声应道，“往后你乖乖听裴真人调养，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好。”
他应得利落，可骨节分明的手却仍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
见。
冰凉而潮湿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带着轻微的颤，青白的指节随着呼吸微微痉挛，恍若溺水者攥着最后一截浮木。
“我不走。”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随后索性将整个手掌都覆了上去，用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
他幽深如夜色的双眸依旧紧紧地盯着她，仿佛在害怕自己又跌进了新的幻境，害怕眼前的她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
“我在。”
肩头突然一沉，灼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令人心颤的依赖。
槿莺叹息一声，抬手抚上他绷紧的脊背。
第56章
【宿主，您在说什么！您真要告诉他一切？】
系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慌乱和不可置信。它无法窥探槿莺在沈时臻识海里的经历，但宿主的反常让它如临大敌，【泄露任务内容会直接判定失败！您难道忘了？】
【失败就失败吧。】槿莺轻笑出声，【我的妖丹已经愈合，哪怕现在解绑，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倒是你们——】
她语气骤冷，唇角讥诮：【我不愿继续，你们才麻烦，不是吗？】
系统慌了：【任务完成，您可得千年修为！何必为了一个男人……待宿主您成神，三千世界美男任您采撷……】
槿莺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们将沈时臻判定为SSS级危险人物，说他毁天灭地时，若是谢承霄的剑骨之体尚未觉醒，就无人能与沈时臻抗衡了。】
【但沈时臻并无任何灭世之心。】她直指核心，字字掷地有声，【他宁愿沉沦梦境而亡，也不愿被魔气操控，成为丧失自我的傀儡。这样的他，为何会被你们定为SSS级危险人物？】
【所以我不禁猜测——】她的声音逐渐染上寒意，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你们是否在策划让谢承霄杀沈时臻，以此助他重回天命之子之位……就像你们设计他杀妻证道一样。】
【这个世界只能有一个天命之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系统慌乱的声音带着紊乱的滋啦声，【这是规则，是不可违背的秩序！】
【沈时臻不是不能净化魔气，而是你们不敢让他净化。一旦他成功，你们便再无法将他从世人的敬仰中拉下神坛。】
她咄咄逼人的话音一转，凌冽道：【要我继续任务可以，但必须告诉我净化魔气的方法。我保证，让沈时臻配合，助谢承霄觉醒剑骨。】
系统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无奈道：【沈时臻体内毒素易解，只需意志抵抗梦境诱惑。但他坠魔已深……唯有将魔气封印至剑骨之中，直接换骨才能彻底净化。】
槿莺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的猜测终于被证实：【原来如此。】
她轻声道：【他若想自救，就必须亲手夺走谢承霄的剑骨。他对原著男主的性命产生威胁，所以，他被你们判定为SSS级危险人物……】
【宿主别急！】系统慌忙抛出筹码，【我们虽无法根除魔气，但有特制清心丹！能够暂时压制魔气的躁动，减缓魔气的侵蚀，至少能让他不丧失神志，不会那么痛苦……】
生怕宿主真的不干了，系统光球讨好地闪烁：【宿主，您看这样行吗？一颗清心丹可压制魔气七日，只要按时服用，就能一直压制住魔气。待你完美完成任务，我们立即奉上万颗！】
话音未落，槿莺的腕骨突然一股力道紧紧扣住。她转头望去，沈时臻不知何时已撑着寒玉床直起身。
他苍白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她肌肤里，那双重新恢复成墨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暗潮在他眼底翻涌：“莺莺，你在想什么……”
他问得极轻。
唇齿间第一次唤出“莺莺”二字，尾音却像是绷紧的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槿莺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盯着虚空出神太久，连裴云昭已经离开都未曾察觉。
她连忙道：“我在和一个叫‘系统’的东西对话。”
沈时臻的瞳孔倏地收缩，那双向来清冷矜贵的凤眸瞪得圆圆的。
槿莺极少见他露出这种惊愕的神色，不禁笑着用指尖戳了戳他紧绷的手背：“你看不见它，只有我能看看它。”
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翳，这个曾一剑荡平魔界的男人，此刻咬牙切齿地问：“就是它……逼迫了你吗？”
哪怕槿莺再次强调，不是“逼迫”，是“交易”，他仍然对槿莺口中的“身不由己”，十分的耿耿于怀。
“我本是五百岁的木槿花妖。那日渡劫失败，妖丹尽碎……”将恶狠狠地盯着虚空的沈时臻安抚后，槿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它暂时保住我的魂魄，帮我凝固了粉碎的妖丹。但作为代价，我需要假扮凡人村姑完成任务，才能彻底修复妖丹，并且还能多获得千年修为……”
“初化人形那日，我本是按照李莹的容貌幻化。可随着时间流逝，妖力不稳，容貌渐渐向本体靠拢。所以那时你见到的我，比起李莹，更偏向一些我的真实外貌。重逢后的那张脸，更偏向李薇的容貌。而现在这张脸……才是我的本体化形后的模样。”
“为何会两次假扮凡人……”
说到最关键之处，槿莺紧张地长吐一口气：“全因系统出了差错。”
“本该救下重伤的谢承霄的我，却来到了一百五十年前，误救下了你……那时系统陷入沉睡，我误将你认作任务对象，所以一路缠着你……后来发现双修能修补我的妖丹，我便答应与你结契。直到系统重新上线，我才知道自己救错了人……”
原来那句“可算是找到你啦”是这个意思。
她真正要找的人，从来不是他，而是谢承霄。
沈时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漆黑的长发逶迤在寒玉床上，极致的黑与白，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如纸。
“那日我是故意赴死。只有死亡才能重启时空，回到正确的节点。”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了火星。
几点细碎的光点溅落在寒玉床上，转瞬即逝地映照出他近乎透明的脸。魔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如蛇，却掩不住眼尾泛红的脆弱，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有一种近乎凄凉的美。
“所以再次睁开眼时……已是一百五十年后。”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可陡然知道真相，槿莺的声音，仍然字字如刀，刺入了沈时臻的心底。
“错误……原来我只是个错误。”他突然松开手，像是被烫到般后退了半步。
乌发垂落遮住眉眼，他整个人蔫蔫地蜷缩在阴影里，像极了被主人遗弃的大狗狗，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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