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过冬季到云来_夏茗悠【完结】(34)

  “可是……可是她说是你把狗藏起来要挟了她……”

  “我只是借狗的事骗骗她,逼她把对我承认的话对所有大人再说一 遍。虽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造成的影响无法弥补,但为撒过的谎买单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谁知她反而恨上了我,真不明白是什么逻辑,小偷被警察抓住了被逼归还赃物,难道还有什么立场恨警察? ”

  双方的逻辑,溪川大致都明白了。

  犯错的人被迫为犯的错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大得超出意料,恼羞 成怒后总想找个人迁怒。

  “问题是,她好像没把你当警察,比起警察,更像是同伙。”溪川 歪着头想了想,继而点点头肯定自己的比喻,“很信任的同伙。”

  新旬早晨出门前神采飞扬,妈妈原本也注意不到,只是今天正好追 着他喊他把垃圾带出门扔掉,男生回头时脸上留存着一点笑意,不免让 人多看两眼。待他回来时,笑意早已没了,妈妈在客厅忙着洗晒,抬眼 见他不如由门前高兴,有点遗憾。

  “学校的事不太顺利吗?”

  新旬手上动作一滞,拖鞋从比原定高度更高的地方扔下,发出一声 脆响。

  男生自己的声音却没那么利落,裹挟着什么,含混着什么似的, “唔,有点,棘手。”

  “暑假怎么也这么多活动?我看这学生干部当得太累,你下学期想 办法推了吧,说说这次又是什么棘手?我也帮你想想办法。”

  “倒不是活动。只是……”新旬看着妈妈无忧无虑的神色心里有些 不适,恶作剧般道出了真实原因,“离校时遇见李未季,她还在恶狠狠 地瞪着我,她心里一条狗比什么人都贵重。”

  “哎,你是哥哥,她一个叽叽歪歪的小女生,你还跟她较劲呢?”

  “这叽叽歪歪的小女生可不是省油的灯。”

  妈妈听出他弦外之音,小声嘟哝道:“怎么又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的事了。”

  提及那件事,她到底还是带有歉意,新旬气消了一半,再开口时 已经不那么咄咄逼人,怒气流逝后,沮丧填补上来,“本来也没人想提 了。只不过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双方各执一词的时候你从来不选择先 相信我爸。”

  妈妈陷入回忆,脸上也还是浮现出一丝迷茫。

  从前姊妹两家关系很好,所以逢年过节才总会相聚。节庆夜酒足饭 饱,餐厅里继续聊天的人都没注意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丈夫被狗咬伤, 年仅七八岁的小外甥女眼泪汪汪坚称姨父性骚扰自己在先,爱犬护主在 后,双方各执一词,双方都是亲人,还能如何选择?

  “你爸爸那天明显喝多了……再说总是觉得小孩子不会说谎,谁能 想到呢!”

  谁能想到新旬的爸爸那天的确喝多了 ,却只是逗弄小狗把它的食盆 移走,谁知小狗护食咬了他的手,未季知道犯了大错,小狗一定会被本 就不赞成她养狗的妈妈送走,情急之下撒了谎。

  可是新旬很清楚,说这么多不过都是托词。

  “为什么不能坦然承认呢,你总是和小姨、舅舅亲近,连带着外甥、外甥女都一并相信。如果我把真相直接告诉你,你连我的话也不会 相信。”

  “怎么可能!当然相信你。”

  “要是这样,我就不用大费周章逼着李未季自己向所有人坦白了。” 妈妈神色犹疑,似有转移话题的意愿。

  新旬没给她机会,继续追问道:“原生家庭在你心里真的高于一切啊。”

  “你爸爸不也是这样!今天中午一场饭局,晚上一场饭局,还不是为了帮你堂哥安排工作去疏通关系!你没发现他自从未季坦白后,就 好像占领道德制高点了?在这方面变本加厉!”妈妈始于反驳,终于控 诉,自己越说越恼火,把晾衣架往盆里重重摔出声响,仿佛表现得强势 就真的理直气壮了。

  男生并不买账,语调更低一点,沉下去,“坦白的人一味声明自己的苦衷,失察的人不过恼羞成怒,想着的也是自己被欺骗的委屈。委屈 的人这么多,唯独没有人不想着自己,没有一句磊落的道歉。”

  “你小姨、姨父也不是故意的,歉意当然有,只不过都是成年人,道歉反而让你爸爸也尴尬。”

  “不觉得他听了道歉会尴尬。他没做错事,却担了那么多年恶名。熊孩子出在哪家,哪家父母就该负责。怎么到头来,反而背后嘀咕,指 责要讨回公道的成年人跟小孩斤斤计较不够气量? ”

  “那熊孩子又不是我生的,你小姨姨父避过不谈了,我还能拿刀架 在他们脖子上逼人道歉? ”

  “如果是你呢? ”

  “……什么意思? ”

  “如果是你受了屈辱,几年后真相大白,爸爸的兄弟姐妹不仅不道 歉还背地说你斤斤计较,爸爸也抱着和稀泥的态度,你是什么感受? ” 妈妈接不上话,有些惊讶。

  男生平日在校待人处事比同龄人冷静稳重,但在父母眼中无疑还 显幼稚。妈妈也不知他今天怎么突然执拗,非要主持公道讨个说法。不 是不能用一句“成年人的世界不像你们小孩眼中那样非黑即白”搪塞过 去,可是搪塞的必然结果是失去为人父母的威信。她当然知道更不能要 求他懂事体谅威吓一番,十七岁早就能分辨虚张声势。眼下的局面,几 乎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新旬也看得出,妈妈已经手足无措,既困惑又难堪。比同龄人更显 稳重之处在于,他知道体恤,不总是埋头紧逼。

  “小姨受到过分的袒护,时间长了会觉得什么都理所当然,恃宠 而骄,两家的关系才会更疏远,形成恶性循环。这肯定更不是你想看 到的。”

  妈妈把视线瞥向一旁,“可不是恶性循环!你爸爸从来就没把我家 的人当亲戚。”

  “先分成了你家和我家,还能怎么亲?“他淡淡问?

  妈妈默不作声,垂着眼睑抠弄自己的指甲,也许是因为空调冷气不 足,客厅里分外燥热。

  看起来成年人已经决定解决痼疾,那么“熊孩子“与“熊孩子”之 间也该做个了断了吧。新旬想着。

  爸爸钱包里只有两张储蓄卡不在他自己名下——溪川和洛川学校代 开户的收缴学杂费银行卡,每年开学家长只管输卡号往里转钱,平时不 太容易想起它的存在。

  洛川偷偷翻过爸爸取回来的钱包,信用卡似乎都归还了,唯独不见 两张学费储蓄卡。离开学还有一段时日,但妈妈已经提早打了学费,两 张卡共五千二百元。

  为了防止小三还偷留着爸爸其他信用卡,洛川翻找放信用卡账单的抽屉,把所有出现过账单的银行客服电话都打了一遍去挂失。

  每张卡不加分析地挂失是失控的表现,洛川有充分的理由失控, 因为在此之前,为了得到爸爸的身份证号,她首先想到翻找他的工作合同。

  工作合同都放在保险柜里。

  找到保险柜钥匙不费吹灰之力,密码本应也不在话下。两个女儿的生日在同一天,两个女儿的生日是爸爸一贯的万用密码。

  洛川想当然地在保险柜上输入生日,谁知竟然报错。

  重输一遍,依然报错。

  女生愣住了。

  书房的保险箱算是爸爸的“领地”,正如卧室里那个归属于妈妈,妈妈到书房使用保险箱、更改保险箱密码的可能性极低。

  洛川想不出爸爸还能使用什么密码。难不成用了妈妈的生日?尝试后也被报错,她不禁嘲笑自己,想来父母的关系也没有亲密到这地步。

  又或者是小三的生日?

  洛川跑回自己房间,从床板下翻出上次那包调查资料,找出她的生日默默记下再把资料归位。折腾得额头冒汗,最后依然是报错。

  还有最后一次输错的机会,她按下那串早已浮出潜意识水面的数字。

  伴随嘀一的一声,保险柜门自动弹开,犹如她心里裂出一条豁口。

  忌日。

  生日同属于两个女儿,但忌日只属于一个,死去的那个——具有独一无二的指向性。

  因此,她把爸爸所有信用卡无差别地电话挂失了。即便如此,依然觉得难以释怀。直到晚上核实学费卡上金额已经开始如预期的那样减 少,她才松了口气。贪得无厌的小三果然进了圈套。

  接下去就简单了,妈妈这个人相对感性,很容易被情绪所左右, 等到储蓄卡里的余额快要花光了,洛川才去求助妈妈,“教务处通 知我和溪川要及时交学费,否则拖到开学课本发放也会有延迟。”

  “啊?可我早就充过钱了呀?怎么可能没到账呢? ”妈妈紧张地站起 来,将手中的水渍在围裙上抹干净,匆匆跟着她进了卧室,“登录网银看看……,怪事了!怎么可能账上没钱,你打开明细……这怎么都花了?“

  “嗯,看样子都是些衣服裙子消费,很像是小姑娘。“洛川一边附 和一边向下滚动鼠标,“这卡不是一直在爸爸那儿吗?爸爸也不会买这 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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