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然狠,但在爸爸听来也不过就是小孩子的气话。
“小孩子不要掺和大人的事。”爸爸毫无危机感地继续敷衍,“我和你妈妈……”
“小孩子?小孩子可是知道很多要命的事。”洛川淡淡地说,“发生车祸的那天,你记得吗?白天我们去游乐场回来后,我晕了车,一下 车就在小区垃圾桶边吐了好一会儿……”
“不对。”爸爸打断她,声音有点慌乱,“晕车的是溪川,我记得……”
“你记得你偏爱的那个女儿被新鞋磨了脚,你怕她疼,抱着她先上了楼,再返回来拿东西。是啊爸爸,你记性真好,整个过程你都没有关心过我在哪里,我记性也很好。”
洛川平静追忆往事的同时,爸爸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这让他在萦 绕着烟的房间里看起来有点疹人。
过了长长的几秒,他才蹙着眉,缓慢地开始摇头:“不……”
“爸爸……”洛川露出灿烂的笑容,“你终于发现我是谁啦。” 做父亲的这才明白为什么同一副容貌,眼睛里的神采稍有变化就会 好像变了个人,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是另一个人。
“为、为什么……”
“因为你不喜欢我啊爸爸,我只好变成你喜欢的那个喽。”说着这 样的话,洛川的表情却是既轻松又愉悦,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可怕,“不 过正因为你不喜欢我,不关心我在哪儿,所以我那个时候就什么都看见 听见了。只不过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洛川……洛川是不是你……”爸爸突然想起车祸时自己不在场, 以眼前这个女儿的言行,她可是什么都可能做出来。
洛川很清楚父亲脑海里闪过的那个恶毒的念头是什么。
“爸爸,这你可就冤枉我了,虽然我听说怀双胞胎的孕妇很可能患上双胎消失综合征,有20%到30%的可能性胎儿之一在出生前会死 去,优胜劣汰无可厚非。但姐姐既然已经成为我的姐姐,我怎么可能糟 糕到伤害手足的地步。”
爸爸久久说不出一句话,觉得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会比自己这个女 儿更恐怖。
偏是她字字诛心,脸上的笑容还带有那种小孩儿的天真。
“爸爸你不是向往自由吗?我倒觉得离开了妈妈,你才反而容易彻 底失去自由。“
“你是在……”男人用颤抖的声音问自己的女儿,“威胁爸爸吗? ”
“当然是啊。”洛川笑得更深了,“其实爸爸你一点都不迟钝呢, 我的自私狡猾可都是遗传你的。你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姐姐吗?因为她才是像妈妈的那个。你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爱妈妈。 ”
溪川本来哭累了,已经睡着,却被突然的手机短信铃声惊醒。
“小家伙,你们那边又出什么大事了? ”
“你是说之前发短信到现在这四个多小时吗?什么也没有发生,我 在房里睡觉呢。怎么啦? ”
“姐姐得了抑郁症。”
溪川对着手机挠挠头,很快找出了合理的解释。应该就是因为爸爸 妈妈闹离婚吧。
可是又好像哪里不对啊……
“你那边爸爸妈妈还没离婚吗? ”
“没有。真的没离婚。就只是姐姐得了抑郁症,而且不是刚才得的,在其他人的记忆中她已经生病很久了,我想是因为你那边的改变造成的。”
那就更奇怪了。
爸妈没有真的离婚,姐姐怎么会患上抑郁症?完全没理由。
溪川又怎么体会过,即使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家人,也有可能对家里大事一无所知。她甚至连自己衣柜里多了条裙子都还没发现。
第9章
与以往每一次晚餐一样,一家四口重聚在餐桌前,做父母的甚至不 时流露些刻意的幽默来活跃气氛。但溪川明显感觉到,气氛从本质上改变了。
冬季独有的阴云笼罩在家庭上空,餐厅犹如一个边陲小镇,只在需 要时被点亮,其余时间被漆黑的海水和灰暗的岩石环绕。 秘密是完整冰面下穿梭的鱼,姐姐知道它们的存在。
姐姐对此的解释是,爸爸最近压力很大,那天又喝了点酒,只是孩 子气地发发牢骚,已经向妈妈道过歉,那件事算是过去了。
溪川注视着姐姐的眼睛,确定她已经触摸到那些冰下的鱼,他们只 对自己隐瞒。
她虽然喜欢逃避思考,但她不傻。
如果像姐姐说的那样,爸妈已经完全和好如初,姐姐就没必要一直 阴沉着脸了。
溪川想起小时候一些饭桌上的零散记忆,妈妈总是抱怨物价飞涨, 水电煤气费用都比从前要高;爸爸总是抱怨一路上苛捐杂稅太多,收入 也大打折扣。听似都是鸡毛蒜皮的闲聊,长大后才知道双方的核心意 图,一边持续地表达着“需要钱”,另一边持续地推托着“没有钱”。 姐姐家从不曾发生这些,至少在自己进入家中之后,伯父伯母没有展开 过围绕金钱的暗示。
但如今也出现了类似的暗流汹涌,流动着别的焦点。
看不见的危机,并不代表不存在。
学校里也是一样。
群架事件投票结果被汇报给学工委老师,两个带头闹事的男生受到 同等记过处罚,学工委老师并没有反对,而是直接按结果通报,当时照 常说了句“辛苦你们了”。
一个月后,新任纪律部部长被撤换了。
因为隔了一些时日,部分不太敏感的学生都没把这两件事联系 起来,还有的开玩笑打趣:纪律部部长是损耗率颇高的职位,像《哈 利?波特》里的黑魔法防御课老师。另一部分敏感的学生总觉得应该反 对这次撤换,却又拿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毕竟学工委方面连撤换的理 由都语焉不详,又怎么让人反驳。
更多的学生觉得事不关己,学校里有不少帮助维持日常工作的学生 干部,受益时感激他们的付出,受管束时又嫌他们烦,有时嫌他们死板 不懂变通,有时嫌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但无论如何,像他们这样的人 总是好处不尽的吧?更有机会得到荣誉,也许还能有加分便利。从谁换 成了谁,和大家又有什么关系。
纪律部部长李佳一同学非常洒脱,毫无异议,得到通知后把手上的 文件夹就地扔下,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就从办公室出去了。
这件事几乎没有激起任何风浪。
之后一个星期,学生会的文艺部和体育部合并,部长、副部长没有沿 用从前那四位中的一位,而是从体育特长班挑了个愣头愣脑的傻男生,自 然,也没有经过任何选举程序。大致情形就是,学生组织开着会,社团社 长们在汇报取得的进展,老师走进来把四位部长副部长叫出去,然后领着 一个生面孔的二年级男生走进来宣布:这是新的文体部部长。
这时,再迟钝的人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几个女生商量了一阵是否要试着排挤这个莫名被老师从球场上拉 过来的男生―他穿着运动服,手里还抱着篮球,但觉得他其实也很无 辜。也提议是否向老师挑明反对这种任命方式,又抵不过总有人觉得只 是局部人员变动,多余的折腾说不定会累及自己。
再加上不久后就是期中考试,身为学生总是优先忙着备考,身边又 陆续有一些职位被撤换,动作不算大,也没有引发抗争。
考试之后接着有两周学业上的情绪波动。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学生组织里有超过三分之二的职位被撤换了, 只有工作繁重的部门保持着原有的运作方式。
新人们有些是教工子女,有些在拉帮结派,学生会和自管会同时陷 入混乱,相比起来,按惯例负责承办年末各项文体活动的学生会更加捉 襟见肘。新任文体部部长毫无组织能力,秋季运动会几乎所有维持秩序 的工作都是由权保部救急的。
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警告还是一场大换血,也没有人知道到底 什么时候能结束。
自进校起就被灌输的学生自主管理的理念,一夜之间好像忽然全部 被推翻了。
“你们学生会怎么了? ”陈谅走进寝室时忍不住问,“为什么把柳 洛川撤掉?”
“我也想知道,”夏新旬连眼脸也没抬,每天都有人问类似问 题,他听得耳朵都生茧,但大部分人和陈谅的初衷不同,只是想挖掘 点八卦。
“看她自从那之后就每天闷闷不乐的,换人没跟她商量吗? ”
“也没跟我商量啊。投票时可是所有人都做了选择,就意味着承担 后果,事后别抱着侥幸心理。真到了承担后果的时候自然应该接受,难 不成还得满地打滚吗?”
“你就不采取点反击措施? ”
“反击措施当然考虑过,但也的确到了应该换届的时间节点,再 怎么换也换不回柳洛川身上。我提过一次辞职去表达不满,学工委不批 准,想来应该是现在换人这么频繁,工作还需要另一些人来做,柳洛川早点离开还乐得清闲。”
“她可不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