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事还早得很,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了解她劝解她。但你的 事迫在眉睫。从原点出发,不断燃起希望,走了那么久那么远,最终却 又回到原点。很绝望吧。”
新旬用纸巾包着贝果面包,将餐刀以一定角度旋转切下去,走向像 削苹果皮。如此怪异的动果然吸引了溪川的注意。
目光追着他的手,“为什么这样切? ”
男生向她展示切好的贝果面包,“莫比乌斯环。从原点回到原点, 但和你习惯的对切不同。”他停顿片刻,撕开奶油包装说道,“増加了 涂奶油的表面积。”
女生还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深刻的哲言,听见“涂奶油”时不禁笑 起来。
“但更重要的是……”男生慢条斯理地把两半面包转了转方向。
两部分面包犹如两个圆环般呈现在女生眼前。
让人困惑的是,这两个圆环紧紧套在一起,不可分割。
过了长长的儿秒,意识到新旬表达的意思后,溪川战栗着掩住了 嘴,眼眶微微泛红。
以为回到原点,可是明明一切都改变了。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重新定义了你,也重新定义了我。
我们来到世界上,由注定的生走向注定的死,让人生变得温暖和幸 福的,是我们与其他人的联系。
因爱别人了解别人而感到温暖,因被爱被需要而得到幸福。
“我们约定吧。 ”新旬认真地说道,“高考后的第二天……”
“约会吗? ”
“嗯。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
“这可要仔细想想了。”
“在那之前,把学业当作另一项有趣的事来经历吧,过去就不能重来。高考也好,约会也好,一起想办法渡过难关,都是我们共同的 经历。”
溪川微笑起来,“你这个家伙最近好像变得比我还热血了。”
“不可能超过你的全盛时期。”
填报志愿之前,各种有出题经验的老师的讲座一时扎堆似的举办, 双休日像赶场子。因为在同一个学区,即使不事先约好,重点中学的学 生相遇在同一场讲座的概率也不小。
讲座听到一半,溪川的手机在桌下振动,“回头。”
女生微怔,接着按指令转过头,越过几排座位,一眼就看见了撑着 下颌对自己笑着的新旬。
溪川眼睛笑得弯起来,手躲在较低的位置低调地招了招。谁知后几 排的男生纷纷会错意,以为被打招呼的是自己,一个个激动地挺直了腰 杆。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引得溪川身边的姐姐也回过头。
“怎么了? ”
下一秒,她就自己看见了新旬和陈谅,表情变得有点无奈。
洛川把溪川的脑袋扳回前方,“能不能别像小学生一样。”
听觉,触觉,各种感官,仿佛都被打开。
也就知道了许多原本忽略的信息。
未季死去的狗狗名叫小熊,后来她再也没养过其他狗,但对动物保 护一直热心,难怪听说她长大后加入了Think Adoptiono。
“是职业的吗? ”
“职业是律师,业余大部分时间在做公益。”未来的溪川说,“如 果不知道那些事,大概会受到惊吓吧。”
“为什么受到惊吓?”
“动物保护组织总是给人非常偏激和狂热的印象,他们平日是相 对封闭的小圈子,默默做事时不会被注意,被注意一般是由于爆炸性新 闻。所以在外界眼里,总是和爆炸性新闻相联系。但未季在读书的时代 是个温和的人,少言寡语,规则的维护者。她和动保组织扯上关系让人 觉得太违和,如果她从小就叛逆也许大家会觉得自然很多。”
“大家是谁?”
“同学们。毕业后有过好几次聚会,未季没有参加,背后评价不 高,在大家的描述和形容中,她似乎是个走偏了路、日趋怪异的人。所 以我也很少主动去联络。”
“家喻户晓的演员也可以参加同学聚会吗? ”
“可以,你的同学通常不会把你视为明星,他们对你的印象停留在学 生时代的你,你和你的人设保持一致会让他们很高兴,如果像未季这样截 然相反就会让人敬而远之,因为他们发现你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人。”
“看起来有点悲伤。”
“是啊,有点悲伤,没有人真正认识过未季,离她最近的我也错 过了。”
和未来自己的话题不仅仅局限于朋友,当然也聊到了近在眼前的 高考。
“考试前听多了 ‘冲状元'的话,会误以为这件事已成定局,其实 高考时分数并不理想,至少没有发挥出我最好的状态。够我上理想的大 学了,但还是感到遗憾。”
“问题出在哪儿? ”
“备考时没有认真盯着眼前的高考,有时在关注即将考进的学校, 有时在想象大学生活,但更多的时候,在想着台风天的选择。”
“新旬就不会为此纠结。就眼下而言,高考的确算是人生中最重要 的事之一。”
“将来也是。”
“社会主流观点难道不是‘考上大学并非人生唯一的选择'吗? ”
“这种观点只在高考那三天会成为主流。在那三天里无数人在网络 上宽慰你高考没那么重要,还挺贴心的。但三天一过,魔法就消失了。 那些十六七岁放弃学业去做演员的人总会遭到潮水般的抨击,抨击她们不学无术的人正是在高考期间说‘社会是更好的大学'的那些。”
“所以他们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
“高考很重要。如果你自信到不需要任何外在标签就能坚信自己很 棒。爱你的人也自信到不需要任何外在证明就能坚信自己没有爱错。那么 高考就不重要,什么都不会重要。但是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在此列。”
“……你在未来依然过得不好,是吗? ”
对方许久没有回复,但溪川觉得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她继续追问:“你试过去联系未季吗?”
“上周末我们一起吃了晚饭。那几乎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夜晚 之一。”
“怎么回事? ”
“我试着营造轻松亲切的氛围,吃完晚饭还邀她一起去超市买零食 饮料,然后拎着塑料袋一起去我家‘续摊’。但这些都无济于事,只是更加延长了尴尬的时间。根源在于,自从高三转学我们就已经变成泛泛之交,我无法让她明白我不再是以前的我,她也不再是我误解的她。”
“为什么不能呢? ”
“难道隔着餐桌对她说:‘我现在了解你了,因为向高中时的我打听过你’?“
溪川知道自己很孤独,但是不能再继续和未来的自己聊天了。 也许有一天,或者总有一天,时空对话的现象会消失。
那只会剩下自己一人。
她打开电脑,回到阳明的班级页面去寻找有自己和未季的照片。军 训时,运动会时,排练合唱时……未季总是在自己身边。
为了维持现状义无反顾地转学时,自己却没有和她商量过。
溪川重新拿出手机,新建短信:未季,最近过得好吗?很久没联 系。前两个月我把腿摔骨折了,一直在家休养……
她停下打字动作,重看一遍,发现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
删到问号为止,后面重新开始写:你模拟考成绩多少分?第一志愿 是什么学校?填报了什么专业?
但这些细枝末节小问题很重要吗?她停下动作,不禁扪心自问。 再一次删除之后,她写下:我想回我们班拍毕业照,站在你身边。
然后发送。
未季没有回复。
也许她手机没在身边,也许临近高考电话卡被家长停机了,也许看 见时不具备发短信的时机事后又忘记了……这都是常有的情况。
但溪川心知肚明,这都不是真的。
姐姐拍毕业照的日子,她的确跟着回了阳明。
阴沉沉的天气,满操场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她穿着与所有人一样 的砖红色校服缓步穿过人群,努力从中辨认熟悉的面孔。
高三(3)班的班牌附近,未季靠着篮球架站在那里,正和其他女 生聊天,看眼神就知道她心不在焉。
去未季家玩的某一次,溪川和她一起坐在秋千上,那时候已经变得 无话不谈。未季愤世嫉俗地感慨同班同学都幼稚透顶:“同学录、校内 网、MSN、Space,他们的时间全花在这些无聊东西上,照一些影影绰 绰的鬼怪照片,在照片上写一些‘爱’呀‘伤痛’呀什么的,配的文字 更是一句和一句不相干,毫无逻辑。”
溪川笑着附和:“是呀。”
“还好你不会那样。”
“因为我家是拨号上网,只要姐姐在上网我这边就慢得要命,根本 别想打开网页。”好像是由于外在因素造成的“成熟”。
但溪川没想到,未季也是如此。
和新旬聊起过未季小时候对他过分依赖的原因。新旬说姨妈对未 季管束得太紧,不允许她追星、看电视剧,双休日总是送她去补习班, 旅行从不带她一起,导致她小学初中时期和同龄人几乎没有共同话题, 别人热络谈论的一切她都不能理解,生活只剩下单调的学习,也没有朋 友,即便买了电脑也只是玩玩扫雷单机游戏她并不是没有消遣,但读书练字之类的消遣只能让她和大家距离更远。有新旬这样能和自己沟通的同龄人,她感到少许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