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既然在父皇面前放了话,人便不能杀了,要宠着。
是夜,裴琰召姜姝仪侍寝。
她高兴极了,缩在他的被衾中,好奇地打量他的床榻:“好大呀,还有雕花也好精致,帐子绣得也漂亮,比妾身殿里的好看多了!”
裴琰觉得她废话,若一个侍妾的床比他的精致,他这个太子也不用做了。
他温柔问她:“知道该做什么吗?”
姜姝仪有些怯怯了,用被衾蒙住自己的脸,闷声道:“嬷嬷教了的,可妾身有些,有些怕......殿下带着妾身来好不好?”
不好。
裴琰拉下被衾,正要微微严肃的说她几句,就见她耳朵尖儿红得像要滴血,双眸水波晃漾,颤颤地看着他。
像是被他欺负了似的。
裴琰想起她甚至还差几个月才及笄,这么小的年岁,是要怕的。
若一会儿侍过寝,被赐避子汤,更是要哭了。
裴琰想想就觉得闹。
他顺手捏捏姜姝仪白嫩泛红,如今热乎乎的脸颊,道:“你的年纪和孤的十五妹一样小,孤不欲在这时宠幸你,但孤疼爱你,你以后可以时不时的来孤寝殿,睡这张床。”
裴琰就看见姜姝仪大松一口气,然后激动地坐了起来:“殿下真好!”
好不好的裴琰不知道,只知道她如果不惹麻烦,他也用不着杀了她。
事实上,姜姝仪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蠢。
她大概只是把对被亲长疼爱的渴望移到了他身上,对他百般依赖孺慕,但大事上还是明白轻重的。
譬如裴琰有什么公务,她会自觉离得八丈远,瞟都不会瞟一眼;譬如有宫人想私下对裴琰禀报什么,她也会很有眼色地走远。
裴琰觉得把她留在身边也不错。
相处不久,裴琰便察觉出姜姝仪竟然识字不多。
若是武官家的女儿尚且可以理解,出身文官,这样便奇怪了。
姜姝仪闷闷地告诉他,她嫡母觉得庶出的这些女儿当以纺绩女红为要,很用不着读书,只给亲生的女儿聘了西席,而她父亲更是个混账,把教养女儿的事全权交给了正室,自己只管儿子。
裴琰便在闲来无事时,亲自教她认字读书。
如此正好能堵住一些上门邀宠的侍妾,而姜姝仪则乖得很,只要顺毛哄,她什么话都听。
比旁人倒是省心不少。
他没有临幸姜姝仪的事并不曾刻意隐瞒,所以父皇很快就知道了,问起此事。
裴琰垂眸低声道:“儿臣想先教她,让她把儿臣当亲长依赖,等她及笄那日,再......”
父皇顿了顿,而后大笑:“好啊,好啊,看着你品性端方,竟然还知道这种意趣!”
裴琰告罪,父皇摇了摇头:“你这样好,要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君子,朕还不放心把江山交给你!”
裴琰明白父皇的意思,这江山让父皇坐得看似清平,实则千疮百孔,烂得流脓。
也是时候该换人了。
无论前朝如何诡谲云涌,东宫里的姜姝仪都不知道。
她有了裴琰疼爱,算是如鱼得水了,东宫上至太子妃,下到末等奉仪,都对她笑面以迎,说好听话哄她开怀,以求她能在裴琰面前为自己美言。
姜姝仪竟然也信,高高兴兴地跟他说东宫的姐姐们都好。
裴琰觉得人能这么傻乎乎的活一辈子,也算是福气了。
只不过玩着玩着,心就玩野了,裴琰在教她读诗经时,她竟然三番五次地看着窗外走神。
裴琰放下书,唤她的名字:“姜姝仪。”
姜姝仪一个激灵就回神了,然后乖乖看着他。
裴琰一言不发,等到姜姝仪自己觉得心虚,要低头时, 才淡声命令:“既然听不进去,去墙角站一刻钟醒醒神。”
那是他第一次对姜姝仪动气,虽然只是微末小气。
第171章 番外:前世(三)
裴熠出生后的一个月,裴琰都顾不上姜姝仪。
东宫有了子嗣,无疑是对太子一党的激励,裴琰要趁着这个时机做许多大事。
帝心开怀,裴熠的满月宴在宫里办得声势浩大,裴琰因性子温仁,也在宗亲的起哄中被迫饮了不少酒,即便回到东宫后立刻催吐,又服用了醒酒汤,还是很难受。
姜姝仪就没眼色的在这时候求见。
裴琰想也未想,就让程守忠撵走人,而后便耐不住疲倦,在头痛中昏睡了过去。
不论前日如何难受,身为储君,翌日还是要早起去宫里上朝。
裴琰更换好太子冠冕,走出殿门后,不经意一瞥,就看见墙角有个人。
姜姝仪环抱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下颌埋在膝间,双眸闭阖着,像是就这么睡了一夜。
程守忠见状小声禀报:“姜昭训昨夜无论如何都不肯走,奴才实在劝不动,殿下又已经睡熟了,只能任由昭训坐在这儿......”
裴琰看了姜姝仪许久,没有半分感触,只是觉得姜姝仪身边的宫人该换换了,敢扔下主子不管,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离上朝还有一会儿,他走到姜姝仪面前,轻轻踢了她一下。
姜姝仪立刻就醒了,睡眼惺忪地望过来,裴琰换上温柔面色,关怀问她:“怎么睡在这里?”
姜姝仪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一下子就红了眼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裴琰开始后悔是不是不该这时候管她,看这架势似乎要耽误他早朝。
“殿下有了孩子,以后是不是就不会教妾身读书了?”
姜姝仪哭了会儿,眼泪汪汪地抓着他的腿,仰头满脸委屈地问。
裴琰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他蹲下身,摸摸姜姝仪的脸颊,温声地哄:“孤最近有些忙,过段时日再教你,好不好?”
姜姝仪摇摇头,继续眼泪汪汪:“不好!殿下都有空照顾小皇孙,怎么就没空照顾照顾妾身了?”
裴琰从不曾见过她与东宫的其它女人争宠,最多是斗个嘴,哭闹到他这里来,要他主持公道。裴琰只需不分对错,让对方向姜姝仪赔个不是,就能了事。
谁知这头一次吃醋,竟然是对一个襁褓婴儿。
他觉得姜姝仪应当是没认清自己的身份。
程守忠在一旁催促提醒,该去早朝了。
裴琰以为按姜姝仪这种不分轻重缓急,只会哭闹的性子,肯定会继续抓着他不松手。
然而这次,姜姝仪却没有。
她放开了他的腿,只是望着他,一字一顿地哽咽道:“妾身会等殿下回来陪妾身的。”
好像他如果不回来陪她,就多负心了似的。
裴琰吩咐宫人带姜姝仪进去等,给她准备爱吃的牛乳糕,再让小库房把上次宫里赏赐的簪钗拿出来,给姜姝仪随便选三样,那本来是该给太子妃和侧妃的。
确定暂且哄住人后,裴琰才去上朝。
今日的事务恰好有些繁忙,下朝后要去臣子府上议事应酬,直到傍晚才得以回东宫。
回来便瞧见姜姝仪在他寝殿里闹自尽。
芳初等宫女拦着,她依旧哭闹不休,嚷嚷着不活了,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窄布条要上吊。
裴琰仔细看了看,那布条好像是他的衣带。
姜姝仪闹得正凶,听见宫人的请安声,扭头看见他回来,一下子哑了声。
裴琰已经想好训斥之辞了,刚沉下面色,姜姝仪就柔柔跪了下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怯怯小声:“妾身给殿下请安。”
裴琰:......
他看向那掉在地上的衣带,姜姝仪就赶紧抓到手里,红着脸咬唇。
裴琰明白了,她刚才闹得欢,是因为自己不在,这会儿看见他就怂了。
他便只当没看见她方才闹那一场,淡声道:“过来为孤更衣。”
姜姝仪立刻如释重负,把衣带塞到芳初手里,还使个眼色,不许她们提自己刚才寻死觅活的事。
裴琰见她这乖觉的样子,气便消了八九分。
他耐心解释:“孤这段时日很忙,之前教你那么多,你闲着无事可以自己温习,温习过了就往下读,书里都有批注,实在不懂再来找孤。”
姜姝仪连连点头。
裴琰以为她是真听进去了,然而自这日起,姜姝仪开始一日一趟抱著书来找他。
“这一句不懂。”
“殿下,这一句也不懂。”
“是有批注......可,可妾身连批注也看不懂......”
裴琰时常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教她,但既然如此了,也只能善始善终。
姜姝仪入东宫的第二年,帝王“病重”。
裴琰奉旨监国摄政,大事将定,他有空暇纵容姜姝仪胡闹了。
读书之余,他带姜姝仪在御花园放风筝,在皇家的御园消暑,看着她雀跃开怀的模样,心中也颇为愉悦。
姜姝仪好像忘了她的身份,一味的吃喝玩乐,半分都不记得要争一争恩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