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冷笑:“你对不起朕。”
姜姝仪全当没听见,继续发泄自己的难过:“姨娘疼爱臣妾和妹妹,疼爱到要让她拿命换我们安好,她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可同为母亲,臣妾却在孩儿未出生前,就因为怕死,让陛下保臣妾,不要他了......”
裴琰知道她说的是难产之事。
这种事很难讲通道理,姜姝仪若足够珍视自身,就不会为此伤心,可她没有那么珍惜自身,在她心里,至亲要比自身重的多,可她又胆小怕疼怕死,事到临头没有舍命的勇气,所以才矛盾的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裴琰讲道理是劝不通的,就哄骗她:“你知道父母为什么爱子女吗?”
姜姝仪疑惑抬头。
裴琰一本正经:“因为这是圣人先贤定下的规矩,他们要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一代代人都是这么学起来的,逐渐成了天性。”
姜姝仪很信裴琰。
哪怕他说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的,东边升起的这个原本是月亮,被以讹传讹成为太阳,她也信。
“你知道圣人还说过什么吗?”
姜姝仪再次疑惑。
裴琰:“圣人还说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母令子亡,子不得不亡。”
姜姝仪点头:“这句话臣妾听说过!”
裴琰面上做出欣慰之色:“所以按道理,当初生产时你要裴煜死,朕也让裴煜死,他就该当场死去,活下来已是犯了不孝之罪,你即便不疼他,恨他,圣人也不会怪你。”
姜姝仪听得破涕为笑了。
“陛下也会胡说八道呀。”
裴琰捏她两下,惹得她惊呼,才板着脸道:“朕与你说的都是正理,你不要嬉笑。”
姜姝仪当时是没听进去的。
但后来好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慢慢的就再也不提裴煜了。
她开始更加离不得裴琰。
裴琰但凡下朝晚一会儿,她就食不下咽,若因宫宴半天不回来,她就会哭得谁都劝不住。
裴琰只能尽力避免这些事。
但身为帝王,总难免有事务缠身的时候。
姜姝仪被幽禁的第二年,裴琰去京郊大营巡视,恰逢天降暴雨,暂时无法回宫,只能留宿在军营。
裴琰当夜心中便不安。
等翌日回宫后,他连朝都没上,就直奔昭阳宫。
竟然没有喧闹声。
裴琰走进寝殿,看姜姝仪正在榻上闭目安睡。
宫人小声禀报,说姜姝仪昨夜哭了一夜,但早上倒忽然正常了,用了膳后就让她们退下,去补眠了。
裴琰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正要出去上朝,为她掖被衾时却不经意看见被枕下压着的半截什么东西。
他皱眉去拿,碰到便是心中一凉,待取出来,被匕首的白光晃了眼后,更是瞬间如坠冰窟。
“姜姝仪!”
他惶然到极致,竟然双手发抖,甚至没办法抬起来,去掀开姜姝仪身上的被衾。
是宫人察觉出不对,赶紧上前查看娘娘怎么了。
姜姝仪割了腕。
割得倒是不深,流出了一小滩血后伤口就凝固了,但不知为何昏迷不醒,等太医过来,准备号脉,她才睁开了眼。
姜姝仪茫然地看着裴琰:“臣妾死了吗?”
裴琰恨不得按着她打一顿。
可如今不是教训的时候,他让太医先去诊治。
手腕上的伤没什么要紧的,包扎过就好了,裴琰问太医姜姝仪为什么昏迷。
太医也困惑,仔仔细细地问清楚事情起末后,沉默片刻,委婉道:“娘娘大概是一夜未眠,精力交瘁,割了腕后以为要解脱,心绪放松,就睡得太死了。”
第180章 番外:前世(十二)
姜姝仪心虚得不敢看裴琰。
裴琰在心里把姜姝仪罚了百遍,可在太医走后,看着她不安紧张的模样,看着她手腕上缠绕的纱布,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姜姝仪却是沉不住气,自己认错了,扣着被衾小声嗫嚅:“臣妾以为陛下不要臣妾了,就想着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去找姨娘,没想到陛下没有不要臣妾,臣妾错了,陛下别生气,怎么罚都行......”
裴琰看着她这副模样,头一次后悔把她幽禁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
身为一国之君,他不可能没有从急之事,若姜姝仪动辄患得患失,要死要活,可怎么了得。
还是要将人放出去,让她知道自己做什么去了,就算实在着急,也能去找他,而非无助之下做出不可转圜的事。
但裴琰又怕姜姝仪这一出去,就又把心扑回裴煜身上。
他在傍晚给姜姝仪换药时,似是无意地提起:“裴煜才过了十岁的生辰。”
姜姝仪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听见这话,疑惑地歪了歪头:“陛下提他做什么?”
裴琰清楚的看见她眼中再无之前的种种复杂情绪,只有茫然和不在意。
他稍微安心了。
但放姜姝仪出去并不是一件说做就做的事。
虽然前朝局势并没有裴琰之前吓唬姜姝仪的那么严峻,可也是人言可畏,令人烦恼。
那些不满他对姜姝仪处置过轻的言论已经被压下,可他若忽然释放姜姝仪,复她尊位,就必然会再次引起更激烈的反对。
裴琰需要有一桩可以载入史册的不世之功。
这桩功绩要大到即便他杀几个反对最激烈的臣子,用以威慑众人,也不会在朝堂上引起什么动荡。
而对于君王来说,最大的功绩莫过于开疆扩土。
西阗的新帝是个荒淫无道之人,上位后残杀手足,亲佞远贤,如今已经是内乱迭起。
裴琰打算趁机攻打西阗,将其充为大渊国土。
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成功的,他想过带姜姝仪同去,但那边气候冬冷夏热,大到衣食住行,小到行军路上的如厕洗漱,姜姝仪这样娇气都是受不了的。
裴琰在又陪伴了姜姝仪一个月后,提起了这件事。
“朕过几日要御驾亲征。”
姜姝仪蓦地抬头看他,嘴一瘪,裴琰在她哭闹之前抢先开口:“等朕回来就解除你的禁足,恢复你的位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姜姝仪微微怔住了。
她的神情有些欣喜,也有些无措,总体是激动的。
裴琰有些不放心她。
“这段时日就老老实实待在昭阳宫等朕回来,朕过三日就会送一封书信给你,你也可以写给朕,有急事就告诉朕留给你的亲卫,他们会帮你想办法,还有,再思念朕也不许闹自尽,否则朕就再也不疼你了。”
姜姝仪眸光微亮地答应了。
裴琰还是怕她忘了,让她把自己说的话抄下来,贴在床头,每日看一看。
姜姝仪乖巧极了,她秉性还是爱热闹的,大概是想到终于可以离开樊笼,裴琰说什么她都不强嘴地听从。
裴琰在临行前一晚,把可以命令亲卫的令牌给了她。
“拿好,若真有急事,到了非要见朕不可的地步,就拿着这令牌命令亲卫首领带你去西北,明白吗?”
姜姝仪点点头,接过令牌放入床头的暗格,然后跑回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裴琰终于放心了。
*
六月初,裴琰率大军出征。
西阗本就处于内乱之中,得知大军压境时连部署都来不及,裴琰率军势如破竹地打下了边境的两座城池,西阗新帝畏惧,遣使者求和,愿意缴纳岁贡,永世称臣。
裴琰要的不止是这个。
他含笑对使者道:“若要停战,西阗只有称臣这一条路,朕会封你们国君为安乐侯,他依旧可以荣华富贵一辈子。”
西阗新帝有些动摇了,反正他的帝位本来就因内乱不稳了,即便大渊退兵,他日后被篡位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投降。
于是七月底,西阗新帝自缚在阵前,向裴琰投降称臣。
这场战事结束的比预料中快许多,裴琰回到营帐,准备给姜姝仪写封书信,却忽然接到一封京中急报。
裴琰的心脏在那一刻忽然莫名发紧。
他拆开信报,看清里面禀报的事后,只觉得有股腥甜涌至喉咙,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在营中太监的惊呼声下,裴琰攥紧了那信纸,抬起头,发红的双眸死死盯着京城方向。
姜姝仪。
他在心中默念了数遍这个名字,终于咽下喉中血腥,下令备快马回京。
撇下大军,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裴琰七日就回到了京城。
可再快也没用,姜姝仪已经不等他了。
裴琰抱着姜姝仪的尸身,看着她熟悉的面容变得苍白;看着曾经被他抚摸揉捏过无数次的脖颈,如今被绳子勒出了深陷入肉的伤口;看着她本该来抱自己的手软软垂在一边......
他轻触她的脸颊,期望能感受到温度,然而却只是冰凉。
裴琰没有悲痛欲绝,甚至没有落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