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看她不高兴了,也不忍再教导:“那块石头爱面子,不是你的错,我也没有责怪你。”
姜姝仪瞟他一眼,继续装可怜:“以前陛下不论对错,都会护着臣妾,如今成了仙君,是不是臣妾再犯错,陛下就会大义灭亲了?”
裴琰垂眸轻声:“是我把你带上来的,我对你便有看护之责,你若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我会在你之前身死道消,换你一次悔过的机会。”
姜姝仪因这句话心中一痛。
她红着眼仰头,裴琰就知道她又要哭了。
“不会有这一天的。”
裴琰笑着捏捏她的脸:“你其实打不过灵石灵草,它们不过是为了化形,不肯动用灵力罢了,在这天上,你能做的最大的恶事,就是气气我这个神君,但我也会像在人间那样罚你。”
姜姝仪惊奇:“天上也可以吗?不会违背戒律吗?”
裴琰笑而未答,亲自告诉她。
姜姝仪被放在软绵绵的祥云上,四周仙气缭绕,她羞得蜷紧了身子。
“会不会有人看着呀,你和青衡仙君谈个话都能被吴道长记到符中,我们会不会也......”
“不会,他没这么闲,已然又下凡度人去了。”
姜姝仪还是不放心,直到裴琰挥袖变幻出干清宫的龙榻,垂下绣着金龙腾飞的帐幔。
她放松了。
霞光弥漫,九重天上奇彩绚烂,祥云聚又散。
不必叫水了,一个清洁咒就重新干爽起来。
姜姝仪坐起身,像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晃晃胳膊踢踢腿,然后讶然地看向裴琰:“臣妾不累!臣妾竟然一点都不累!”
裴琰“嗯”了声,用灵力把她拉入怀中,温声解释:“你不是肉体凡胎了,所以感受不到累,但我可以帮你恢复肉身知觉,也可以让你比在人间更受不住。”
姜姝仪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连连摇头:“不要不要!这样就很好!”
裴琰轻笑:“那你要听话,从明日起,我会教你修行,你若太过顽劣,或是无故出去欺凌花花草草,我就这么罚你。”
姜姝仪睁大眼:“陛下是神仙,臣妾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陛下还要对臣妾用咒法,简直是欺负人!”
裴琰含笑看她:“再叫一次陛下,今日就罚你。”
姜姝仪气得不行,干脆捂上被衾不理他了。
*
小石头化形那日,姜姝仪跟着裴琰一起去了。
小石头成了个胖乎乎的小姑娘,看见姜姝仪就气得红了脸,要来用脑袋撞她。
当然被青衡仙君拦下了:“别别别,咱们可打不过她家陛下。”
他语调戏谑,故意加重了陛下这两个字,周围仙人们都笑了。
姜姝仪就算知道他们没恶意,也臊得慌。
裴琰把姜姝仪拉去身后,挡住众仙的视线,而后淡淡地对青衡仙君道:“若我没记错,你的石头下次要脱胎换骨长大,还需一株月华草。”
青衡仙君立刻换了副嘴脸:“哎呀!我方才是胡说呢!都是我家石头不懂事!回头我就用她打水漂!”
小石头气得先去撞他。
一片笑闹声中,姜姝仪抬眸见裴琰朝自己看来,下意识想叫陛下,但想到被调侃的事,又不好意思了。
裴琰平和道:“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姜姝仪这时候也没那么想唤陛下了,她思索了会儿,轻咳一声:“夫君。”
裴琰顿了顿。
姜姝仪歪头:“陛下不喜欢?”
裴琰未置可否,只是在带她回去后,身体力行地告诉了她喜不喜欢。
姜姝仪最后如凡人般睡了过去,裴琰垂眸看着她,伸手从额间抚摸到脖颈。
其实青衡想出的解决之法,是要他和姜姝仪一起经历三世。
但姜姝仪一世死在他出征时,一世死在他怀中,已让他难以承受。
所以他宁可孤身受尽人间诸苦,也不愿再带她同行。
万幸从今后,他们可以再也不分离,直至天荒地老。
第182章 番外:裴煜(一)
裴煜很早就知道母妃厌恶他。
皇宫里只有两个皇子,大皇兄的母妃因罪被赐死,所以养在文华殿,而他的母妃明明身居高位,宠冠后宫,却也弃他于大皇兄一样的境地。
“殿下别伤心了,是陛下为防外戚干政,所以不许后妃亲自抚养子嗣的。”
月渺见自家主子直直望着不远处荡秋千的姜贵妃娘娘,试探着安慰他。
裴煜扯了扯唇角。
他见过父皇和母妃相处时的情景。
父皇眼中的溺爱纵容根本藏不住,别说母妃想亲自抚养他,就是母妃想杀了他,只怕父皇都不会责怪分毫。
他只是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呢。
裴煜低下头,看着腰间静静垂落的并蒂莲花玉佩。
这是六岁那年,他课业得了优等,拉住母妃的衣角求赏赐,母妃随手扔给她的。
并蒂莲花,一看便是父皇给母妃选的纹样。
母妃甚至连敷衍都不愿意好好敷衍他。
裴煜又盯着欢笑连连的母妃看了会儿,才转身带着月渺离开。
*
入夜,裴煜秉烛读书,正看到左传里郑伯克段于鄢一截。
他眸光顿住,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耳边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裴煜偏头看去,是月渺睡熟了。
她原本是做粗活的婢女,双手布满茧子,浑身都沾染着恭桶上的脏臭味,如果不是裴煜在半年前点名要她来身边伺候,她就只能这么做一辈子的粗活。
为何要她呢。
大概是那日看见她在雨中护着一只狸奴,自己都淋成落汤鸡了,还要用衣裙给那小畜生挡水。
那只狸奴裴煜认得,是太后祖母养的,皮毛油光水滑,脖颈上还系着个小金铃,一眼看过去就知有多娇生惯养,根本不需要人护佑。
可它毛色光鲜,会撒娇讨好,所以人人都以为它可怜,而那些真正需要护佑的,寡言少语的狸奴,只会如鬼影般隐藏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在某个冬日被冻死,僵埋在雪下。
因为耽误了差事,月渺回到文华殿时被管事嬷嬷责骂,罚跪在雨中。
裴煜隔窗阴森地看着她,直到她撑不住跪姿,摇摇欲坠快要栽倒,才开恩命人送了一柄伞出去。
他以为自己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没想到这个愚蠢的宫女在对着油纸伞疑惑了许久后,颤抖着手撑开,而后在伞下继续跪。
裴煜气得冷笑了一声,没再管她。
但事后,他鬼使神差的向皇后娘娘索要了这个宫婢来身边服侍。
人的命自有贵贱,月渺干粗活如鱼得水,做贴身伺候他的精细活就不行了。
守夜时,她会在外殿打呼噜,扰得裴煜难以安眠,裴煜白日告诫她要改掉这个毛病,她答应的痛快,但夜里依旧如此。
裴煜本就眠浅易醒,忍无可忍,罚她跪着守了一夜。
第二日,月渺是拖着几乎残废的腿退下的。
裴煜自己是记仇之人,曾经有个太监嘲讽他没有母妃,裴煜当时听见了,没有发作,但事后便找机会杖毙了他。
这个宫女呢,也会这么记仇吗。
裴煜责罚过月渺后,便阴暗地观察起她的一举一动。
似乎并没有。
月渺还是那么用心的伺候他,脸上总是笑盈盈,甚至为了避免打呼噜,夜里站着睡觉,一睡熟身子歪斜了便醒来。
裴煜试着找借口赏了她一锭金子,她就高兴得不行,恨不得原地转个圈,再跟他磕几个响头。
如此肤浅。
对于一个奴婢,裴煜并没怎么放在心上,难得不惹他厌烦,他就用着。
只是偶尔兴起,他也会冷着脸逗一逗她。
譬如此刻。
裴煜沉声唤:“月渺。”
回应他的是月渺的呼噜声。
裴煜呼出一口郁气,环顾左右,看到合拢的折扇放在案头,于是伸手拿起。
熟睡中的月渺只觉得后背一疼,仿佛刚入宫学规矩时出错,被嬷嬷用戒尺责罚,立刻惊醒了过来,瞪大眼看着裴煜。
“小,小殿下?”
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她眼神一下子清明了,懊恼地捂住嘴:“是奴婢又打呼噜了吗?”
裴煜没有回答,只把才才看的郑伯克段于鄢一段念给她听。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
他念得缓慢,如在刀山慢慢行走,不忍走到最尖锐之处。
“奴婢知道!下面是:‘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 ,对不对!”
月渺把这段听了几百遍了,顺口就答了出来,还一副要讨赏的样子,满怀期待地看着裴煜。
裴煜沉默片刻,又拿起折扇:“伸手。”
月渺不明所以,但还是摊出了掌心。
“啪”的一声闷响,裴煜落扇打在了她手掌心,力道显然不轻,布满薄茧的手都在瞬间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