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月渺之前明明很能认清自己的身份,她就是个奴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只要下次更谨慎不犯错就是了,没什么好委屈的。
可此刻,却有些许难过。
裴煜已从她的脸上看出答案。
他胸口的戾气几乎要翻涌出来,甚至于眼前都有些发黑,浑身发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是对她最坏的那个?
为什么她要有亲人?如果她爹娘死了,进宫前孤苦无依,或是她爹娘整日虐打她,她是不是就能知道自己的好了?
月渺看出小殿下有些不对劲,顾不得跪了,连忙站起身过去询问:“殿下怎么了?是身子不适吗?”
裴煜一把推开她,眼眶有些泛红,紧紧抿着唇,脚步踉跄地往前走。
月渺吓得不轻,只能跟在身后焦急认错:“小殿下,是奴婢失言了,殿下不要生气啊......”
小殿下根本不理她。
直到走至一处水榭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宫女的声音。
“这起势利眼的东西,见着贵妃娘娘得宠,就百般讨好二殿下,分明是欺负咱们大殿下没母妃撑腰!”
这是大皇子的贴身宫女月溪,和月渺是同一批入宫的,性子有些张狂娇纵。
“好了。”是大殿下的嗓音,平和温柔:“教你的话忘了吗,不可在背后妄议他人是非。”
裴煜顿住了脚步。
原来大皇兄私下是这么对宫女的吗?
虚伪做作,就像父皇,明明手段也很阴狠,对亲子都不留情,却要做出一副宽仁待下的样子。
可这世上就是尊卑有别,大皇兄此刻对月溪态度再温和,等月溪犯了错,也一定会毫不留情的责罚。
水榭里月溪没再吭声,倒是裴熠的贴身小太监接了话:“二皇子有贵妃娘娘这个母妃又如何?贵妃娘娘又不要他,有娘也和没娘差不多!”
裴熠皱眉呵斥:“住口!”
于此同时,水榭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他抬头,看见了脸色阴森森的弟弟。
“他说什么?”
裴熠歪了歪头,眸光掺杂着些许癫狂,杀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大皇兄,他说我什么?”
裴熠心口一紧,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最受不了别人说他没娘了。
他立刻勒令自己的贴身太监:“还不跪下,给二弟认错!”
小太监早在裴煜踹门时就吓得腿软了,此刻连忙跪下,哭着掌嘴认错:“奴才知错,奴才知错了!奴才不该胡言乱语!”
裴煜并没有平息怒火,他把指节攥得咯吱作响,一字一顿,狠厉无比道:“拉出去,杖毙。”
月渺倒吸一口凉气,想要为人求情,可想到上次受责罚的疼痛,又胆怯了,焦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熠不赞同道:“二弟,你性子太浮躁了,孙寿喜只是说错了一句话而已,罪不至死,君子当宅心仁厚,你对母妃有孺慕之情,可他难道没有母亲吗?他若因此死在深宫,他的母亲该是何等揪心。”
月渺心道一声完了。
大殿下是真不会劝啊,非拿这种有娘没娘的话来扎小殿下的心吗?
果不其然,裴煜更加愤怒。
因为这一闹,水榭外的侍卫已经进来了,裴煜偏头,看见侍卫身上的佩剑,眸光一定。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便上前抽出了那柄开过刃的长剑,要去亲自砍了孙寿喜。
月渺吓得立刻抱住他,惊呼:“小殿下!小殿下不可啊!除夕宫宴怎么能见血光!”
裴煜双眸赤红,闻言不可置信地阴笑了声,令人不寒而栗:“月渺,你还敢为别人求情?”
孙寿喜已经躲去了大皇子身后,裴熠护着自己的两个宫人,语气平稳地对气红眼的弟弟道:“二弟,你冷静些,你之前已经因为杖毙宫人被太傅责罚了,再犯错只怕父皇都不能饶恕你,你若实在心中难受,我下令打孙寿喜二十板子,逐出宫去如何?”
裴煜蓦然抬头嘶吼:“我只要他的命!”
月渺紧紧抱着他不敢松手。
正值此时,一个身影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这可把众人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刺客,裴煜已经反手抱住月渺,抬剑指向那人,才发现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
李荣气呼呼地站好后,瞪向裴熠:“你敢欺负我表哥?”
裴熠皱眉:“姑娘是什么人?”
李荣骄矜地微抬下颌:“告诉你吧,我姨母是贵妃娘娘,我是你姑奶奶!”
她说完,就冲过去打裴熠。
这场闹剧顿时转了个主场,大殿下那边乱起来,侍卫赶紧上前分开两人。
月渺还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小姑娘,这时回神 ,才发觉自己跪下抱着小殿下的腰,而小殿下不知何时,也伸出左手护住了她的头。
以一个保护的姿势,右手把剑指了出去。
月渺仰头懵怔片刻的功夫,裴煜就一把推开了她。
“我会罚你的。”
裴煜为自己刚才下意识的行为后悔,尤其是对上这宫女呆傻的目光,更觉得丢脸,只能用对她狠来缓解。
他紧紧攥着剑柄,用力到指节泛白,呵斥:“你屡教不改,给我跪下,跪到明日早上才许离开!”
第186章 番外:裴煜(五)
闹得这么大,自然惊动了皇后。
沈皇后有意亲近过裴煜,但一方面陛下生怕她诱了姜姝仪的孩子为己用,暗示告诫过,另一方面裴煜的性子也阴晴不定不亲人,沈皇后就放弃了。
所以如今两个皇子,一个姜姝仪的外甥女闹到眼前,她只觉得头疼,什么都不想管,吩咐宫人把姜贵妃叫过来就撂了挑子。
“一个是你儿子,一个是你外甥女,你说怎么办吧。”
裴煜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低着头,却仍能感受到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他很想看看母妃看自己时是什么眼神。
可他不敢抬头,生怕惊扰走了那道视线。
然而即便他如此小心,那道视线也还是离他而去了。
“李荣臣妾会领回去,让她娘教训,至于他们两个......皇后娘娘也是母后,随意处置好了,臣妾还要去玩儿蹴鞠,实在没空管这些事。”
母妃含笑的声音响起,就如一柄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裴煜心上。
皇后再与母妃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下去了,只觉得浑身发冷,骨骼隐隐作痛。
母妃很快便离开了。
沈皇后揉揉额角,出言息事宁人:“孙寿喜出言不逊,杖责五十,逐出宫中永不复用,至于熠儿煜儿,你们两个是兄弟,不要为个奴才起龃龉,以后还是要和和悌梯的,明白吗?”
裴煜从殿内离开后,如魂魄般飘荡游走,不知该去哪里。
天上在此时炸开一簇簇华美的烟火。
他抬头,复又垂眸,身后跟着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喘。
如果月渺在,肯定会绞尽脑汁地想法子安慰他几句吧。
纵然没什么用。
有几个意图巴结他的世家郎君笑着凑上来,和他攀谈。
裴煜一言不发,只沉默地往刚才的水榭走。
月渺还跪在那儿。
才走到水榭门外,忽然有宫人疾奔过来,失了仪态,跪地哭声道:“二殿下,贵妃娘娘忽然晕倒!太医说已经没气息了!”
什么......
裴煜只觉得头脑一阵发麻。
他木愣愣地转头,轻声问那宫人:“哪个贵妃?”
“宫里还有哪个贵妃娘娘,就是殿下的母妃啊!”
裴煜听见宫人这么说。
他脚下虚浮,双手冰凉,想转身去找母妃,却控制不住跌倒于地。
裴熠仿佛听见宫宴上原本喜乐的氛围已然消散不见,变得脚步凌乱,人人慌张。
他趴在地上,攥紧被擦破的掌心,头一次失声恸哭。
*
母妃薨逝的第二个月,父皇也驾崩了。
明明有两个皇子,父皇却立了宗室子裴慎为储君。
朝廷上下尤其是新臣,私下隐隐有些猜测,是不是陛下不能生育,这两个皇子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并非皇家血脉,所以才会如此......
一时间众人对裴熠和裴煜的态度一落千丈。
裴熠是无论何种处地都能心境平和之人,更何况新帝并没有薄待他们,分了亲王府邸,一应赏赐俸禄都按规格分毫不错。
而裴煜的性子却因此愈发暴戾。
母妃和父皇都死了。
不止如此,在他分府出宫那日,月渺竟然偷偷求了新帝,留在宫中不跟他出来。
裴煜众叛亲离,一个亲近之人都没有了,还要被一群该死的东西这般诋毁侮辱。
他在宴会上把魏国公多嘴的儿子推入了水中,按着他的头往下溺;又在深夜潜入宣平侯府,纵火烧了他家祠堂。
不是污蔑别人不是父母生的吗?他就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