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于浓郁的食物气味中,许栀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托着下巴看着陈允渡笑:“吃饱了才有力气买东西嘛。”
陈允渡见她满眼欢喜,心情也不自觉愉悦了几分。
远处,传来了一阵唢呐声。
许栀和被声音吸引了,立刻站起来踮脚朝着远处望去。
正端着汤饼过来的老板见状笑了笑,主动介绍道:“姑娘没在汴京城过过年吧?每年岁底,来自西域、吐蕃的番邦戏耍都会齐聚汴京,一直闹到元宵,可热闹了。”
他将汤饼放在了桌上,见两位食客郎才女貌,挤了挤眼睛道:“你们两个应该是刚成婚不久吧?正好趁着过年,好好在汴京城逛一逛。”
许栀和有些窘迫。
明明一路上她都和陈允渡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好像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他们的关系。
老板见她脸颊泛红,知道小姑娘脸皮薄,只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尝尝我这胡氏汤饼,保准你们吃了还想吃!”
如果他能读出许栀和心底在想什么,一定会忍不住笑。
这样郎才女貌的一双璧人,自到了这条街口他就注意到了,从那时候开始,这位年轻郎君的视线就没从身旁女子的身上下来过。
许栀和道谢,从干燥的筷子筒中抽出两双筷子,分给陈允渡一双。
碗里的汤饼味道香醇,筷子抄底一捞,可以看清碗底沉着的肉沫和菜叶。许栀和喝了一大口汤,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滚下来,驱散了夜间的凉意。
汴河大街上的灯笼像是商量好了时间,一瞬间,沿河一盏盏亮起,照得黑色流淌的水面泛着盈盈波光。
许栀和一口汤饼,一口肉馍,吃得心满意足。
快吃完的时候,陈允渡起身,将铜子付给了老板。
“要是好吃再来啊。”老板招呼了一声,又忙着去招待旁的客人。
杂耍的动静越发吵闹,吸引了不少赶来瞧个新鲜的人。
许栀和将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对他说:“咱们也去看看?”
至于东西什么的,等看过了再买也来得及啊。
陈允渡自然而然地点头,目光在人来人往地街道上扫过,将许栀和的手包在了掌心中,“人多,怕走散。”
听着他犹如解释的话语,许栀和弯了弯眼睛。
刚刚她好几次落在他的手上,猜测他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牵她的手。
不过陈允渡的这个借口不算跛脚,两个人朝着人最密集的地方走去,那儿人摩肩擦踵,牵在一起,确实不容易被人群冲散。
许栀和的手在他的掌心中挣了挣,陈允渡松开一些。
她慢慢地调整着两人交握的掌心,直至十指相扣。
这才对嘛。
这个姿势,许栀和可以轻松地用指腹触碰他的骨节。
袖袍遮挡了两个手下的动作,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低头。
许栀和抬头去看陈允渡的耳根,和第一次的青涩不同,他现在并没有因此脸红。
原先在他耳边说句话都会脸红的少年成长了。
两人顺着人流挤进去,看见了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站着一个变戏法的,他手中拿着一根竹竿,在地面轻轻敲击了三下,再次抬起来,上面突然多了一束梅花,将梅花取下来后,他将棍子随手搁在一旁,将梅花抖了抖——
从梅花里头飘下来不少揉得细小的纸团。
陈允渡占着身高优势,从空中接住了一个离他们最近的纸团,递给许栀和。
许栀和也生了好奇心,接过纸团展开,上面写着一句话——“福禄寿喜,岁岁平安”。
旁边有人接到了“松鹤延年,万事如意”,也有人接到了“才高八斗,蟾宫折桂”……
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祝福,却能让来看百戏的百姓体会到由衷的快乐,笑声一阵一阵,几乎从未断绝。
许栀和又看了一会儿,才和陈允渡从熙攘的人群中挤出来。
“这个真好看。”许栀和一只手被陈允渡牵着,一只手拿着刚刚接到的纸条,笑着说,“我们改日再来看吧?”
陈允渡被她身上散发的喜悦所感染,莞尔:“好。”
两人在街上买了不少东西,陈父陈母的布料衣裳,小舅小舅母的糕点酒水,最后两个人手上都满满当当地回了家。
方梨和良吉等在门口,远远地见到人,连忙上前将东西接过。
“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和良吉险些以为姑娘和姑爷要走丢了,”方梨一边帮她提着东西,一边低声在她耳边问,“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许栀和点了点头,“我还给你们带了糕点,还有红枣和栗子,你等下捧些回去。”
回到正院中,许栀和首先将买回到当零嘴吃的红枣干果挑出来放在桌上,让方梨和良吉挑些拿回去。
方梨和良吉都不是拘谨的性子,听许栀和这样说,立刻从善如流拎了些回去。
他们拿完,许栀和又抽出一张干净的油皮纸,将干果蜜饯各包了一份,准备明日让人送去应天府。
夜深了,方梨和良吉拿了东西就离开了正屋。他们走后,许栀和将要送的东西分开放好,小舅小舅母的搁在一边,陈父陈母的搁在另一边。
许栀和清点了一遍,对今日买的东西大抵有了数。
这些东西,应当差不多足够了。
为了保险,她看向站在一旁的陈允渡,“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添补的吗?”
陈允渡的视线掠过一个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当然有。”
许栀和追问:“缺了什么?”
陈允渡伸手将半蹲在地上的许栀和拉起来,扶着她坐在椅子上。
……今天买东西之前,他们的十指一直紧扣,但后面手上的东西多了起来,只能各自分开,拎着东西。
许栀和的掌心白皙,绳索在她手上摩擦,上面有一层淡淡的红色。
“到底缺什么呀?”
许栀和也注意到了自己掌心的红痕,这是拎东西的自然反应,她没什么感觉,过一会儿红痕就能消下去了。
比起手上的红痕,她更想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准备好,然后早些将东西送去递铺。
陈允渡用指尖缓慢地摩挲着许栀和的掌心,听到她的声音,忽地笑了笑:“栀和考虑周全,没想过为自己买些什么吗?”
许栀和愣了一下。
陈允渡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反应。
她考虑周到,除了远在峨桥县和水阳县的两位,就连秋儿、方梨和良吉都照顾到了。
“也对哦,”许栀和很快从怔愣中回神,她的视线落在陈允渡的衣襟上,“你和我的东西,好像都没买。”
想了想,她接着道:“这样吧,过几日我们再上一趟街。你身上的这件衣裳穿很久了,早该换了。”
现在她手中也算有了笔钱,给陈允渡和她自己重新做两身衣裳,不难。
第67章
对于许栀和的安排,陈允渡自然应下。
外面起了一阵风,吹开了入冬时候才糊好不久的窗纸一角。
窗纸放了一缕风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火苗左摇右晃。
许栀和在心底规划着除夕来临之前还有哪些需要准备的。干果、窗花、红灯笼,彻夜烛、新衣服……她想着想着,就想起身去拿纸笔记下来。
她刚要起身,却发现被他拢在双臂之中。
原先在说话的时候还没有发现,现在看来,两人离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她短暂地脑海中空白了一瞬间,她像是在想该怎么和陈允渡说叫他让开,允她过去,又像是单纯地在走神。
陈允渡的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她乖巧的、卷曲的贴在她白皙脖颈的青丝上。
脖颈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凉意,许栀和被凉意冻回神,视线顺着他的袖袍上移,落在他落在自己肩头的手上。
他动作迟缓地将几根卷曲的发丝望脖子后面捋顺,然后将手收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脖颈处残留的微凉余温提醒她,刚刚陈允渡真的凑近了。
许栀和停滞地呼吸恢复了正常,她动作微小地大口呼气,似乎要将自己刚刚缺失的氧气补回来。
“你弄它做什么?”许栀和看着他专注的眼神,随口说,“反正等下要沐浴。”
话一出口,许栀和下意识想拍一拍自己的脑门。
她是喜欢沐浴的感觉不错,但冬日里,一般都会选在白日。
夜里天凉,她怕冷。
陈允渡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沐浴?现在吗?”
许栀和脸有些热。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对……对啊,现在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陈允渡站起身,“……我去烧水。”
等他离开,许栀和才挪动自己的步子,去拿了纸笔过来。
铺纸,磨墨,笔尖蘸上墨水,她才后知后觉地为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