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县令庶女_苏西坡喵【完结+番外】(142)

  “你的画作连宫中的贵人都惊动了,我的关注,不过是锦上添花。”陆书容笑着摇头,“描金点染是看不成了,但陆探微的《灵台图》还可。每月我总要跑大相国寺许多趟,许姑娘如果愿意,我随时恭候。”

  许栀和应下,“既然书容姐姐这么说,我日后一定寻空赴约。不过姐姐既然要我叫你书容姐姐,你也直接喊我栀和吧。”

  陆书容一怔,旋即道:“如此甚好。”

  两人说完,许栀和看了一眼陈允渡和梅丰羽,站起身与她请辞,“书容姐姐,多谢你款待斋饭,时候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陆书容:“好,路上小心。南水,去送送。”

  南水领命,将一行人送至门外。

  站在门口,陈允渡和梅丰羽对南水道谢:“今日多谢你家姑娘款待,还请转告谢意。”

  目送几人离开后,南水转过身,走到了自家姑娘的身边,见她淡淡地看着悬挂在墙壁上的画作,而是莫名其妙笑了几声,看上去很突兀。

  南水站在旁边没说话,等姑娘自己回神,才在旁边请示:“姑娘,现在回去吗?”

  “原先是想回去的,”陆书容说,“但是回去注定要被训斥,训斥长一点短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的很坦荡。

  因为她没有先行请示母亲邀人去膳堂,已经注定了要被训斥,从前她害怕母亲生气更甚,会立即回府上认错。抄写经文抑或是罚跪祠堂,她都做过。但在这一瞬,她忽然想开了一些,反正是要被责骂的,倒不如松快地先放松一个午后。

  她对南水说:“我有些困了,外面杏花纷纷,午憩应当舒服,你不必叫我。”

  在陆府抄书到深夜,卯时不到就要去大厨房督察今日的饭食,然后去母亲正院请安,她很少能睡得足够。每次出门,她都需要脂粉将眼底的青黑遮住,才敢出门见人。

  南水略意外了一下,旋即爽朗应下,“好!”

  ……

  三人出来之后,又在园中逛了一会儿。

  梅丰羽还在回味刚刚与陆书容的见面,传闻中的女菩萨,果然言行举止处处符合大家风范,说话轻声细语,温柔有度。

  他在心底感慨了一会儿,将其抛在脑后,转而看向许栀和,“弟妹,你们说的描金点染画,是什么?”

  许栀和将梅丰羽当成自家人,没瞒着,“是我去岁一时兴起所作……其实说是一时兴起,也不全然,本想着靠卖画中故事赚几个钱,谁知道竟然会引起这般多的注意。”

  梅丰羽想起自己放在柜中、弟妹托陈允渡交给他的羊毛手衣,倒也不觉得意外,他说:“原来是这样!若是当初宫里没人瞧上,我定要捧场。现在只怕是囊中羞涩,没什么富足。”

  许栀和说:“风头总会过去。日后如何,我们哪里说得准。”

  梅丰羽:“那且看日后我有无机会珍藏一幅了。”

  陈允渡忽然说:“这可不兴说。”

  梅丰羽一想也是,连忙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嘴,“错了错了,还是长盛不衰的好。”

  日轮西坠,琉璃瓦上流淌的熔金渐次凝成琥珀色。飞檐翘角的剪影斜斜切过天际,惊起一行倦归的鸟雀,翅尖掠过杏林梢头时,拂碎了几瓣薄雪似的花,簌簌跌进檐角的青铜风铎,叮咚声里竟似敲落一地禅偈。

  远处护城河的水波将暮色揉皱,倒映着寺墙的赭红如胭脂化入砚池,而杏花的残瓣浮沉其间,恰似未干的墨迹里浮出几枚朱砂印。

  三人在大相国寺的门口分别,目送梅丰羽踏着夕阳离开后,许栀和抬头去看陈允渡的神色。

  身侧行人络绎,他们站在大相国寺的门口,将周围走动的人都忽视了个彻底,陈允渡被她看到几近脸红,似乎是觉得行人太多。

  他强压着内心的波澜,故作镇定地问:“看什么?”

  看上去十分坦然淡定,但耳根的一抹红还是出卖了他。

  几乎每五个人,就会有一个人好奇地向着这边打量张望。

  许栀和的耳根也红,但流云残霞被将坠落的日光渲染,连护城河都泛上一层薄红。比起天地自然的绯红,她这点游春心意,实在微不足道。

  她说:“你感觉不出来吗?我正在看你。”

  陈允渡刚想顺着他的话继续往后问,手忽然被人握紧。终究是许栀和率先抵抗不住来往的视线,拉着他飞快地在人群中跑动。

  茶肆的马夫:“哎!哎哎?!哎哎哎——”

  他亲眼看着陈允渡和许栀和从大相国寺出来走到门口,又一溜烟地消失在密集的人群中,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半响,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重新落座。

  茶小二走到他的身边,斜眼觑着他,“客官,这一盏茶您都喝了一天啦!”

  许栀和拉着陈允渡随机钻入一条小巷。

  小巷中,锅炉中白雾袅袅,一家接着一家,连成一条雾龙。人最多的是一家馄饨摊子——馄饨担头悬着青纱灯笼,竹篾蒸笼氤氲着白雾,老摊主以檀板击节,清越声响惊起檐下栖雀,他伸手调着紫铜锅里的乾坤——虾皮浮沉如星子,荠菜碧玉碎浮在清汤里,薄如蝶翼的面皮裹着山河鲜气。

  邻摊卖灯翁以竹篾编着兔儿灯,暖黄光影落在行人新裁的鹅黄襦裙上,恍若揉碎了满城春色。

  几步开外的古画摊前,水墨清香与脂粉香交织成绮丽云霞。檀木架上展开半卷《落英图》,引得青衫书生执卷沉吟,更有书生同行人起哄,吵闹着叫人作诗一曲,以山水、杏花、天地自然为题。如果许栀和能探知不远的将来,就会知道几十年后,会有后世流传甚远的才女曾在此处挑选古画,恣肆洒脱,并因此与人结缘。

  许栀和目不暇接,将想要告诉陈允渡的话咽回了肚子中,拉着陈允渡在人行中穿梭,没一会儿,两只手上拎满了东西。

  给方梨和良吉带的吃食最多。

  忽有晚风掠过,西天残阳如熔金倾泻,摇碎满街暮色,万千灯笼次第苏醒。

  灯火下,许栀和逛了半个多时辰,准备鸣金收兵,打道回府的时候,忽然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处儿,时不时爆发出激烈地叫好声。

  人挤人地站满了半条小巷。

  陈允渡仗着身高优势,望了一眼,对许栀和说:“是吟诗取酒。”

  这也算汴京城常见的一种形式活动了,许栀和在别处也曾经看到过,只是不像大相国寺门前这般热闹拥挤,她腹中笔墨有限,若是想要赢酒,还得靠陈允渡。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了。陈允渡是不沾酒的。

  许栀和看了一眼,准备和陈允渡一道绕开,没想到后者却突然说:“在此稍等我片刻。”

  “?”

  许栀和略带茫然,见他神色冷静,带着罕见的少年意气,默默点头。

  陈允渡一身长衫,身上自带一股书卷气,旁边的看客十分有眼力见地让开了半条过道,让他走到正中央的位置去。

  他顺利地摊子前,旁边正有三四个人正在写诗。陈允渡不是为酒而来,只是想要在今夜、此刻,大相国寺留下些什么。

  他接过了留有白色胡须的摊主递过来的笔纸,一只手铺呈展开,另一只手悬腕落笔,字迹洒脱,凤舞龙蛇。

  “混沌初开清浊辨,元从一气氤氲。

  鸿蒙未判已同尘。

  星垂平野阔,心共月轮新。

  笑指山河皆是幻,镜花水月前身。

  拈风为酒祭乾坤。

  太虚容我卧,万古不留痕。”

  他写完,也不在意结果如何,而像是弯成了任务一样回首转身,将动静置之脑后。

  许栀和见陈允渡从人群中出来,问他:“还等结果吗?”

  “不等了。”陈允渡眼中揉碎了细碎的笑意,他说,“咱们回去。”

  许栀和也不贪图那一壶美酒,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回去。”

  两人并肩走到了大相国寺的门口,等候在茶肆的马夫像是个等待家长来接的幼儿园孩子,望眼欲穿。

  好不容易瞧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他几乎是想喜极而泣,眼巴巴地凑上前将陈允渡手上的大包小包接过来,刚准备诉诸一腔委屈,立即就听到嫩青色衣裙的姑娘说:“今日你等候辛苦,多给一百文赏钱。”

  这赏钱是不计入车行的,马夫闻言,瞬间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腰不疼了,背不酸了,还能再在这茶肆等个千秋万代的架势。

  许栀和被陈允渡扶上马车,她刚落座,只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嚣嘈杂的声音,她心底有些好奇,不过这份好奇很快就被后一步上来的陈允渡打散了。

  刚刚人声鼎沸中,没能说出口的话语终于迎来了适合的时机,许栀和趁着陈允渡不注意,快速贴近他的耳边说:“刚刚看你,是不是在暗自庆幸终于和梅郎君可以分开了。”

  耳边的气流声轻柔,带着浅淡的桂花香气,又沾了春意的杏花。潮湿氤氲,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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