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允渡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自然而然道:“那我现在便不出去了。我看今晚你用的不多,要是饿了让方梨多下一些面条。”
许栀和:“你现在使唤方梨可真顺手啊?”
陈允渡脸上难得露出一抹腼腆的神色,他笑了下,“现在她做饭最合乎你的心意……不过未来说不准。从明日开始我能开始领俸禄了,你看着给她多涨点。”
现在方梨的月例已经涨到了二两银子零二百文。
自来到汴京后,隔三岔五许栀和就会借着各种由头给方梨、王维熙和良吉多发月钱。
“这样,那我替方梨多谢你了。”许栀和抬脚凑近他,快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她们还在外面,我要出去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可千万别落下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许栀和并不担心他的细心程度。说这句话更重要的意图是:她说话期间陈允渡会全神贯注倾听,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许栀和将水壶拎了出去,外面小院中的常庆妤和陆书容十分安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她给两人斟好茶水,朝着厨房看了一眼,方梨利索地揉着面团,王维熙在灶台前烧着火,看起来配合默契。
“说起来,我初次见到栀和,也是在这儿附近。”陆书容端起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从她的眼界来看,当中的茶水算不上有多名贵珍稀,不过里面兑了白菊花、炙甘草、陈皮、石斛鲜条和崖蜜,每种分量放置得恰到好处,组合起来有种别样的口感,倒是有趣的很。
这个话题引起了两个人的关注,许栀和抬眸看向她,后者说:“那年我从城外施粥回来,正好看见栀和给一个难民递上了一件薄毯和一碗热水。我想,她大抵是个很善良的人。”
许栀和一开始还听的全神贯注,听到后面,默默低下了脑袋。
这件事情她已经快没印象了。
这句话引起了常庆妤的共鸣,她附和道:“自然,许姐姐最容易心软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心软,”许栀和说了一句,紧接着道,“对了,你们提醒我的事情,我也有话要说。”
此话一出,两人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连忙看向她。许栀和在脑海中整理了自己的措辞,将汴河大街被张尧佐让人给堵了这件事道来,其中状元冯京和晏殊晏相公、富弼富大人则一笔带过。
她说的简洁,但两人心底聪慧,顷刻便反应了过来——闹了这样大的事情,现在八成没人敢顶风作案,做出强抢今科进士为婿的事情了。
陆书容闹了个脸红:“是我匆忙,不曾了解个仔细。”
许栀和真心实意道:“怎么会,陆姐姐念在我们一饭、一画之缘分,特意来此提醒,我心中满是感谢。”
常庆妤也点了点头,她性子直,快言快语道:“从前我跟在母亲身后见过你母亲几回,她看着实在太严肃刻板了,是个很不好相处的人。现在看来,陆家姐姐倒不像国公夫人。”
陆书容丝毫没有觉得被冒犯,她弯了弯嘴角:“这样吗?”
常庆妤:“国公夫人板着脸像个门神,陆家姐姐像个人美心善的菩萨……还请菩萨姐姐不要将此事告诉国公夫人。”
“自然不会。”陆书容说。
许栀和本随意地伸手支着下颌,但某一瞬间,她忽地看见陆书容的眼眸当中瞧见了一丝别样的神色,可当她想要竭力看清之际,却又只剩下一片温柔秋水。
正好,方梨端着三碗汤面过来。
家中剩下的老豆腐和猪肉被剁成了细细的碎末,加上香蕈做底,清汤中面条丝缕分明,上面漂浮着几朵油花,最上方搭着两根青菜。
等候的时间太久,两人都没客气,直接拿起筷子开始吃。许栀和跟着也吃了一点作陪,方梨站在她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驱走蚊虫。
饭后,两家下人分别来催,许栀和将她们送到门外,等马车声消失在巷子中,才伸手捶着自己的肩膀回到家中。
方梨的动作和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她小声说:“怎么姑爷还没进官场,事儿就找上门了?这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吗?”
许栀和思忖了一会儿,才缓慢摇了摇头,“不知道。”
方梨立刻就急了:“啊?这可怎么办啊?”
许栀和:“瞧你,吓成什么样子了?如今科考刚过,他们几个引人注目些罢了,三年又三年,进士不定数,总有被人淡忘的那一日。咱们可别操心那么远的事情……”
方梨:“姑娘你可真是——”
“乐观,但不是盲目乐观,”许栀和说,“你要看见,现在一切正在往好的地方发展……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方梨:“什么好消息?”
许栀和说:“他……你姑爷说要给你涨月钱,并且给你下战书了,说总有一日会烧出比你更符合我胃口的饭菜。”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哪里说的不对劲,连忙纠正:“并非下战书,他只是顺口一提。”
月钱到了一定的数字,概念就会变得模糊,许栀和给钱大方,大事小事喜事都发奖金,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自己的匣子翻看里面还有多少银子了,吃穿都有许栀和照应,除了给自己买点脂粉、衣裳,没什么旁的开销。
比起涨月钱,她更关注的是许栀和的后半句话。
“不可能。”方梨说的斩钉截铁,她冷静道,“我和姑娘你儿时就认识,比起先来后到,他可差远了。”
许栀和:“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你没有认真吧?”
方梨摩拳擦掌:“当然,我认真了。”说完,她气势汹汹地朝着厨房走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着许栀和道:“姑娘,明日你和王维熙、良吉去外城看铺子,别喊我了。”
许栀和:“嗯?”
方梨说:“我要去潘楼偷师……啊不是,学习一番。”
说完,她走入了厨房淡黄色的光影中。许栀和伸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哎呀,都怪我这张嘴。”
方梨看着不声不响,还挺有好胜心。
许栀和心中淌过一阵暖流,方梨的好胜心来自于她,她自然不会说什么。她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到了正堂,陈允渡见她脚步虚浮,连忙伸手搀扶了她一把,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他蹲下身,伸手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她的小腿腹,抬头看着她:“怎么了?”
许栀和说:“我好像说错话了,我说你准备在做符合我胃口的饭菜上要超过她。”
第140章
陈允渡一怔,旋即笑:“不算错,我正有此意。”
许栀和正了正色,“你这副表情,会让我产生我在离间你们俩的错觉。好了不多说了,郎中说了我要早些睡。”
“这个时候你又自觉了?”陈允渡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他步子大,看起来不慌不忙,“昨天怎么没见你这么乖?”
“那还不是你任职调令下来前第一次郑重会见梅公嘛。”许栀和伸手取下自己的一根发簪。
陈允渡自然而然接过手,他熟练地将发簪分门别类,然后出门打了一盘热水回来,将布巾浸入水中,拧干后搭在许栀和的眼皮上。
“温度可还合适?”
许栀和:“有点烫,但是在接受范围之内。”
她松泛地往后靠去,顺势躺在陈允渡的怀中,任其帮自己揉按着太阳穴。等布巾凉了,她的呼吸已经悠长平稳。
陈允渡失笑,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翌日一早,晨光熹微。
许栀和醒来时陈允渡已经换上了绿色的官服,他正在戴着官帽,见许栀和支着下巴盯着自己瞧,“吵醒你了?”
“睡饱了。”许栀和缩在被窝里,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瞧。
她的眼神柔软,离近了看,才能看出来是刚睡醒的惺忪。
门口,良吉敲了敲门,“姑爷……郎君,现在要出门吗?”
他掀开帘子,露出半个身子来,朝着堂中道。
许栀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今日良吉换上了新做的衣裳,靛青色的袍子修身得体,上面没有冗繁花纹,腰间配了一根灰白色的系带。
良吉是听到了房中说话的声响才壮着胆子主动掀开帘子,见许栀和还在床上,立刻便松开了手,他老老实实站在门口,听到了许栀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良吉今日这一身很精神,看着也利索。”
陈允渡眸光掠过许栀和,嘴角微勾:“也不看看是谁选的样式。”
许栀和就近抄起手边的软枕朝着陈允渡丢过去,“谁夸你了?”
陈允渡轻松将软枕接住,上面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他迈开双腿走到了床边将其放下。
许栀和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出声道:“陈允渡。”
陈允渡从容:“我在。”
“……”许栀和幽幽地盯着他,“我发现你脸皮越来越厚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从指尖一寸到双臂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