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喋喋不休,嘟囔抱怨道:“你知不知道今日送礼的大多是那些平素无往来的官员,郎君跟着凑这个热闹,跟上赶着巴结,生怕人家忘记咱这号人似的。”
风调:“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找我理论。”
雨顺反问:“我说的不对?”
风调想了想,道:“平心而论,郎君和许大娘子算深交?”
雨顺想起潘光在许栀和面前除了第一次还算占据点优势,后面全程被压着调侃的样子,默默闭上嘴。
“这礼,郎君该送。”
风调看着他自己将自己开解,嘴角轻微向上扬了扬,“还行,能想明白,还不算太笨。”
雨顺不服气,“我一直都不笨的好吧?是兄长你和郎君一直说一直说,导致我以为自己很笨,大娘子说了,她很少见到比我还聪明伶俐的。”
“讨论你的智商毫无意义,”风调像看傻子一样怜爱地看了他一眼,“行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太晚,也别夜里躲在被窝里偷偷看话本子,伤眼睛以前修习过的武术记得常温……不说还没发现,你怎么看着咳咳、壮了一圈?”
雨顺:“兄长你是不是想说胖?”
风调看了一眼他无能狂怒的脸,淡声道:“你心底知道就好,何必点破,扎的还不是自己的心?”
雨顺伸手捂住了自己耳朵,企图隔离亲生兄长冷酷无情的话语。
“许大娘子说了,能吃是福,人生在世三万天,说起来也就九万餐,吃饱喝足比什么都实在。”
这话听着十分不着调,可仔细想想,不正是这个道理。
风调道:“你倒是真听她的话。”
“那是自然。”雨顺自豪地挺起胸膛,“大娘子说我做事可靠。还将今晚要回礼宾客的名单交予我和维熙大哥,明日让我们挨家挨户回礼。”
风调看着雨顺侃侃而谈,一脸自豪的表情,浅浅笑了笑。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在潘光身边服侍的时候,雨顺可不见得这般无忧无虑。
他天生适合开开心心地过完一辈子,那些阳光下的另一面与他格格不入。
风调说服了自己。
从前他也许还能用雨顺放弃了大好前程鞭策他几句,可现在看来,小陈大人步步高升,许大娘子亦不遑多让,谁才是好去处,哪里说得准。
今晚许大娘子将回礼宾客的事情交给了他,便是真正打算将他介绍给京城同僚圈子,让人知道他是陈家的管事人之一。
风调:“既然许大娘子给你派了重任,还不快些回去养足精神?”
被打断的雨顺鼓着腮帮子,“兄长果然一如既往地扫兴。”他抱怨了一句,挥了挥手,“我走了。”
他说走就走,说完,就只给风调留下背影。
风调没说什么,也转过身,夜里的风吹在自己身上,但门框边挂着一件外袍,他伸手拿起,朝着门房方向道了声“多谢”。
……
许娘子不靠夫君、子嗣得封诰命的事情在京城掀起了一股热议,但身为话题主角的她却不见踪影。
一连数日,许栀和深切体验了一把成名的感受,早起用膳之后,便有两三个采买丫鬟走到她身边,分享着自己在市井酒楼的见闻。
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将许栀和的事迹美化编排成了一折故事,取名为《许妙手织就暖阳冬》,为了加入代入感,编了一个受羊毛制品恩惠的黄髫稚子在风雪夜中活虾下来的励志故事。
许栀和一开始还能听一听,见后面越传越玄乎,甚至有人说她是上天特意派来拯救雪灾的菩萨时,就不敢再听了,并且让雨顺带话给潘光,这样神神怪怪的说话少编。
毕竟能形成如此广泛的传播力,没有潘光在背后的推波助澜,许栀和是万万不信的。
潘光收到口信后,拍着胸脯回了一句:“原来许娘子不喜欢被称为活菩萨,早说嘛,我这就让人不再传了。”
后面几日果然清净了,许栀和很满意。
满意了还不到三日,没了专门说书先生的笔札,坊市中的书生用笔着墨更加大胆,运用《太平广记》和《酉阳杂俎》的笔锋,将雪灾描述成妖魔作祟,危难之际,不世出的世外高人横空出世,解决劫难……
她就是坊间说书人口中的世外高人。
许栀和不敢再听下去,掐着日子算着点儿,立春刚过没多久,就收拾包袱带上陈问渔,向着相州去了。
第170章
早春伊始,新绿萌芽。
自出汴京,抬头可见官道两侧野杏灼灼,粉白花苞映照碧蓝如洗的长空之际,倏然间蔓延无边春意。马车蹄下新泥微润,车辙痕里钻出荠菜嫩紫的花。
偶尔有几声布谷鸟的啼鸣,惊飞栖于花上的蝴蝶。
一路向北,至长河渡口,春意便淡了三分。河堤畔老柳抽芽,茸毛未退,与波涛汹涌连成一片灰蒙。河面上的冰层泛着冷光,两岸已经响起捣衣声,更远处,几只野鸭凫水,苍鹭独立,芦苇飘荡。
几艘小船逆流而上,船公披蓑戴笠,犹如画中。
长河渡口是河道的第一处关口,因为来往行人商旅汇聚于此形成一座小型的镇子,镇上汇集天南海北四方商贾,各色奇玩都能在这儿瞧见。
“大娘子,到长河渡了。”雨顺坐在马车前排晃晃悠悠牵着缰绳,“是今夜过河,还是现在这儿休整一夜。”
回应他的是一道掀开帘子的声音。
陈问渔刚探出半张脑袋,又猛地缩了回去,“好冷啊。”
“让你多穿一件袄子你不听,现在知道冷了吧?”许栀和说这句话时有些别扭,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从自己嘴巴里吐出这番话。
陈问渔:“娘亲你现在和刁奶奶、小舅奶奶越来越像了。”
许栀和伸手在她鼓鼓的脸上捏了一下,掀开帘子瞧了一眼。有陈问渔的例子在前,她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故而迎面的风虽然干冷凛冽,但还在预料范围之内。
这回对了,雨顺看向许栀和,“大娘子,怎么说?”
他一边说话,一边驭停骏马。后面随行的两架马车见状,纷纷停顿下来,静候许栀和的指示。
许栀和:“已经连续赶了四天的路了,今日便在长河渡休息一日。停车,我下来看看附近有无合适的客栈。”
雨顺应了一声,跳下来控住马车。
许栀和下来后,隔着车帘朝里面问了句,“悦悦,你在马车上还是跟着我?”
陈问渔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她看了眼许栀和背后的枯树平房,无需风声喧嚣便能感受到冷意,又感受半指高的软毯以及马车内舒适的温度,内心十分挣扎。
许栀和:“那我走咯。”
“娘亲等等我!”陈问渔手忙脚乱给自己套上一件袄子,以一种壮士断腕地决心跳下马车。
许栀和:“说了不许跳,不听是不是?”
被雨顺稳稳接住的陈问渔吐了吐舌头,“忘了。以后不会了。”
雨顺将陈问渔放在地上,对她道:“大娘子都是为了你好,你还记得上次把摔倒那回事吗?她多担心你。”
以前雨顺也乐于陪陈问渔玩闹,自从上次马车上后者不慎摔倒后,他心惊胆战,和许栀和站在了统一战线——跳马车这个习惯不好,该戒。
陈问渔被训斥,举起双手道:“我真记住了,真的真的。”说完,又拉长了声音向许栀和撒娇,“娘亲……”
许栀和正色:“下不为例。”
陈问渔连忙保证。
达成共识的母女两人手牵着手走在长河渡的街市上。街市临河而建,形成狭长的一道。两侧小楼鳞次栉比,过了午时依旧热闹非凡。
因为是渡口小镇,街道上每隔几家就会有一处客栈,名字各异,但内里风格相差无几。
许栀和随意走进一家,在柜台前打算盘的掌柜闻声而动,瞧见许栀和的衣裳料子后眼睛更亮了几分,殷勤地上前,“这位娘子住店?”
“嗯,”许栀和颔首,“要八间房。”
果然是个大客!掌柜脸上的笑意愈盛。
“对了,同行还有三匹马,客栈可有草料?”许栀和问。
“有有有,自然有,”掌柜笑容满面,“长河渡人来人往,马吃的、驴吃的,骡子吃的,咱们店里可是应有尽有。”
雨顺道:“还挺全面。不过,它们不都是吃草吗?”
掌柜脸上浮现一抹不赞同的神色:“虽然同为吃草,但这草与草之间,也是存在区别的。”
许栀和被勾起了兴趣,安静地等着掌柜开口。
“驴食刍菽,马食苜蓿。若是可选,马更偏爱禾本和豆科,精细的喂养当以羊茅、猫尾草和紫花苜蓿调配制成。”掌柜道,“我家客栈的草料,在这长河渡若说是第二,当无人敢称第一。”
雨顺:“受教了。”
掌柜摆了摆手,吩咐店小二跟着他去照看那几匹马,自己则热切地站在许栀和身边,“这位娘子,还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