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声音依旧沙哑,听起来像是已经很久没休息好了。
“没事。”
她们原本约定的时间是明天。
之前应绛的秘书来家里时,她不小心看见过对方手里的属于应绛的行程表。
厚厚一打,简直密集到可怕。
“或者你可以先休息好,我们再谈。”这句话在心里打了个圈,应缇才把它说出来。
“不用,早点谈,完了你们早点滚回国。”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轻笑。
她这话说得太突然。
以往明里暗里想要她回去,甚至当初把她绑出国的人突然愿意放手了。
应缇惊讶于对方的松口,连电话是什么时候被挂断的都没发觉。
一边的庄写意察觉身边的紫色裙子长期时间静止,扭头询问:“怎么了?”
“没,只是她松口了。”应缇喃喃道,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只是动作缓慢到像一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葡萄。
“应绛突然有事,明天我先带你逛逛吧。”
“你想不想去我学校看看呢?”女人微微歪头看他。
庄写意笑,“好。”
邀请我参与进你曾经的生活,求之不得。
走出vip通道,前方高大的棕发男人迎上来。
“应缇小姐。”赫鲁姆恭敬地和她打招呼。
应缇回以他微笑,对方在她家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
她只是半路回家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应绛小姐安排您直接回家。”
应缇点头,没有说什么。
应绛急着让她回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直接回家也没什么。
就在她带着庄写意想要直接上车时,一只胳膊横从应缇背后伸出,插在他们之间。
“请等一下,应绛小姐只安排了您回家。”面无表情的外国男人如此说道。
脸却是朝着应缇的方向。
庄写意眼皮掀了掀,还没开口,便听应缇道:“他要跟我一起回去。”
“抱歉,应绛小姐并没有——”
“我说我们一起回去。”女人忽然提高音调,原本柔和的眉眼变得颇为锐利。
“听着,我姓应。”
“这个家也有我的一份,我完全可以决定带谁回家。”
“现在,去开车。”她把包往后座一甩,裙子一提上了车。
见状,庄写意对盯着他的外国男人耸耸肩,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跟着应缇上车。
到家意料之中地没见到应绛。
嘱咐女佣收拾一间客房后,应缇坐在沙发正中央。
庄写意把行李交给女佣后走到她身边。
他能感受到她周身气氛的压抑。
“小缇。”他摸了摸她垂下的发丝。
应缇顺势靠在他肩膀上,垂下的长长睫羽盖住瞳孔。
看着像一面平静的湖泊。
并无什么异样。
“庄写意,让你受委屈了。”良久,她开口。
嗓音有些哑。
应绛还是那个应绛。
是她太天真了。
掌控欲那么强的一个人,怎么会看着别人白白把她的东西拿走。
“没事的。”男人的安慰在她耳边轻轻拂过。
心里吊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应缇的心神依旧没有放松分毫。
第二天去她的学校参观时,应缇白皙的皮肤上挂着两个黑眼圈。
看起来整个人透着股淡淡的颓丧感。
出门前,她还是用遮瑕膏遮盖了眼下的淡青。
*
应缇就读的学校以设计专业在全球闻名,她所学的油画系更是和专业美院不分伯仲。
此刻进入萧条的冬天,偌大的校园仅剩的绿意便是道路两边的常青树。
庄写意曾经选择学校时也被推荐过这所学校,不过他当时的目标并不在此,便直接没有考虑。
和爱人重游她的母校,两人漫步在林中小道,他只觉得内心无比平静。
“安娜!”
身边忽然响起一道惊喜的声音,他扭头,应缇正在激动地朝侧方挥手。
他顺着她是视线看去。
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小老太太。
穿着鲜艳的碎花裙子,挎着一个插满干花的编织手袋,一只满是褶皱的手也在向应缇挥着。
“缇,真没想到还能遇见你。”安娜看着小跑过来的女人,脸上扬起微笑。
“我本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你知道的,很多人离开都是这样。”老太太有些激动。
“不,不,我不会永远的离开。”应缇扶住她的胳膊,承诺道。
她向安娜介绍道:“安娜,这是我的未婚夫。”
一直在一边静静看她俩说话的男人适时上前。
“你好,安娜女士,我是庄写意。”说道这里时,他眼神落到应缇身上片刻,补充道:“应缇的未婚夫。”
“哦!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安娜惊呼一声。
“看见你幸福我真开心,缇。”老太太漂亮的蓝眼睛注视着他们,“你们会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
“安娜是我的油画导师。”
“三年前我刚入学时并不被看好,谁也不认为一个刚入行的新手能有什么好作品。”
“这时是安娜看见了我的画,并邀请我参与她的画展。”
“可以说,我现在的成就,她功不可没。”
安娜和他们聊了几句就离开了,她一会儿还有课上。
应缇继续带着庄写意乱逛。
这所大学对外开放,但只有外面的一部分。
走到内部区域树林边的一小片草地上,她扯扯裙子坐下。
“那时候压力很大,我不能辜负安娜的期望,不想再听见同学的嘲笑,”
连带着那份掺杂着痛苦的感情,一应被她压在心底。
“这一片没什么人来,大家都喜欢去另一边阳光充足的大草坪。”
“不练习的时候我就会来这儿吹吹风,好像只有那时才能喘口气。”
曾经的回忆好像随风飘走了一部分,再次想起时,她早没有当时的那份煎熬。
鼻尖充斥着植物干枯的味道,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忽然接触到一阵温热。
“小缇,别害怕。”男人抓住了她的手。
那双桃花眼里是前所未有的人认真。
“人都会有迷茫的时候,痛苦、难过,这都是情绪的发泄口。”
“人生的容错率很高,他人的评价只是火车外一闪而过的灌木,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如果你感觉到痛苦,那我陪你一起痛苦。”
庄重严谨到像婚礼誓词。
在这些话语的背面,应缇听见了对方愿意和她面对一切的决心。
眼眶又开始发热,喉咙里又堵塞进一大团棉花。
应缇嘴唇开合几次才哽咽道。
“好。”
这一刻起,她不再管从前困顿着她的枷锁。
什么应绛的约束,应绛的刁难,应绛应绛应绛!
她不要再什么都听应绛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噩梦由索婷变成了应绛。
前者像明晃晃的刺刀,看一眼都会刺伤她的眼睛。
后者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每一次开口粘稠的糖浆便会淹没她的口鼻。
让她窒息却不丧命。
应缇在他们眼里只是器官储备,是所有物,是不被承认的女儿,是隔了二十多年才想起来的妹妹。
唯独不是一个人。
名为孤独的砂纸刮擦她的灵魂,使之敏感又脆弱。
可现在,会有一个人笑她所笑,悲她所悲。
像是在外漂泊许久的小船终于找到可以停歇的港湾,独自飞跃大洋的海鸥听见同类的叫声。
如同两人刚认识不久,庄写意在灯光下拉住她的手。
至此,应缇也可以站在阳光之下。
……
庄写意住的客房。
这座精致的像样板房一样的别墅的女主人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向佣人确认。
“是的,小姐,那位先生晚上一直在客房,他们只有昨天一早出去的时候在一块儿。”
“今天也一起出去了。”为首的佣人王妈是家里的老人。
在应绛和应缇两个主人间是毫不犹豫选择前者的那种老人。
“行了,你继续盯着就行。”还没来得及换下正装的女人擦过手,把毛巾丢回女佣怀里,带着身后的棕发保镖上了楼。
“他们回来了叫我。”
应缇和庄写意是在午饭后到家的,跨进家门时看见门口站得笔直的佣人,心中一下警铃大作。
她挽着身边人的手指攥紧,视线直直向客厅看去。
果不其然,一个身穿黑色休闲西装的女人背对着他们。
应绛让赫鲁姆陪着自己吃完午饭,此时正在站着消食,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她不紧不慢转身。
“欢迎,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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