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大家围坐在炉火旁,吃烤肉喝热酒,听屋外风雪吹过。吃饱喝足了,就随意躺在地上,带着微醺,说话聊天,时不时笑上一阵,困了,便席地而睡。这般情况也有过,那时她抱着脸上还有点肉的周奎,暖呼呼的,躺在地上也不会觉得冷。
明叔怕大家冻坏生病,让回屋睡,奈何大家困意和酒劲上来,不想动,索性赖在地上不肯起身,明叔无奈,也没辙,只好由他们去。鹏哥会抱来被子,盖在他们身上,又给暖炉添了炭火,打开窗户缝通风。大伙裹紧被子,就这么睡上一晚上,惬意无比。
次日清晨,起来推开门,外面已是另外一番风景,像是换了人间,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间只剩下白净,再无其他,若是躺在雪堆上,能玩上一整天。
华姑姑这两日来给她送饭,肩头上都有落下的点点雪花。此刻外面应该是下着雪,只是不知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看一次。
“禀公主,这便是犯人
苏木。”狱卒带安宁进来,站在苏木牢房外。
“知道了,退下吧。”小月示意狱卒离开,又对守在门外的侍卫道,“你们也都退下,公主有话,需要单独和犯人苏木说。”
“公主,卑职奉杨大人之命监视犯人,没有大人允许,无论任何人来,都不得擅自离开,请公主见谅。”离安宁最近的侍卫抱拳弯腰,解释。
“大胆,难不成公主说的话,你们也要在这听吗?”小月怒道,说完,她看向身旁,进来后安宁的视线就落在苏木身上,不曾移开。
“卑职不敢。”侍卫一时为难,几人互相对视,方大人不在,杨霄的命令不能违背,又不能得罪公主。苏木手脚都被锁链拴拷,身边也没尖锐利器,应该不会有事,犹豫再三,他道,“公主请恕罪,因大人有令,需严加看管此人,卑职,最多只能离开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安宁瞥向侍卫,后者了然,上前打开牢门。
淡淡幽香混着丝丝缕缕的药味,二者混在一起,却不违和,闻着还挺怡人。华姑姑身上也有香味,这几日来,苏木习惯了这牢里混进其他不属于这里的味道。从他们言语交谈中可知,来人是大燕的公主,牢门的锁链落下,随着一声闷响,门被打开,外头的人走了进来。
安宁走上前,看着坐在角落里的人。这就是苏木,众人口中那个恶贯满盈,无恶不作的,土匪窝里出来的女人,是她藏有卷宗,宁死都不肯交出。
小月微皱眉头,这牢里的味道不好闻,还透骨阴凉,总觉得渗人得很。
安宁紧紧盯着苏木,小月不希望她来,但那天杨霄匆忙离开,直到今日也没去过昭若殿。这些日子安宁一直在等,从早到晚,雪停雪止,雪落纷飞,都没能等到杨霄出现。
她和珠儿劝过,也想让人去请杨霄,不知为何安宁公主不愿这么做,她要的是杨霄主动来昭若殿,而不是每次都是因为她身体不适才来。
每天,她和珠儿都陪在安宁身边,看着她等待的眼神逐渐暗淡,早上如何期盼,夜幕降临后就如何失望。昨日,珠儿想着安宁胃口不好,便去煮了碗红枣百合粥,恰好碰见华姑姑,两人聊上两句。华姑姑看到珠儿煮的粥,说或许可以给苏姑娘煮一碗,珠儿当时疑惑,但并没细问,而是有心记下。
宫中诸位宫女皆有名讳,也没有一个叫苏姑娘的。今早,珠儿有意暗中跟踪华姑姑,华姑姑许久不曾做饭,而她一般下厨,都是做给杨大人吃,可眼下杨大人并不在宫里。
见华姑姑拎着食盒离开,珠儿继续跟上,远远看见她来到大牢。等华姑姑离开,珠儿偷偷贿赂大牢里的一个小狱卒。狱卒对珠儿有点印象,知道她是安宁公主府上的,便透露了点情况,言及杨霄这几日不在牢里,而是外出查寻卷宗藏匿之处,华姑姑来,是给犯人苏木送饭。
听到珠儿说完此事,安宁骤然抓住小月的手。她不信,杨霄会让华姑姑去照顾苏木,这不可能,不可能。
那日杨霄为了苏木离开她,而倒在地上的半碗粥,深深刺痛了她的眼。可她仍抱有幻想,如她们所说,杨霄是为了公事,为了卷宗,为了大燕,不得已才守在苏木身侧,为的是防止她再出意外。但他为何会特意嘱咐华姑姑去送饭,华姑姑还对苏木如此上心?
不应该是这样的,牢里那么多狱卒,为什么偏偏是华姑姑,为什么?他离开的那一年,都未曾让华姑姑来照顾自己。
那瞬间,安宁存有的幻想和期待彻底破碎消散。
她明白过来,杨霄不仅仅是因为卷宗,才会关注照顾苏木。
苏木,是不一样的。
味道越来越近,萦绕在周围,苏木睁开眼,微抬眼眸,右边一身精致贵气打扮的,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公主,脸色些许苍白,显示出病态,难怪身上带有药味。
她身上的素锦团绒披风,自己以前也有一件,十二岁那年,姑姑给她买的,她很喜欢,冬日穿着,在雪地里玩也不怕冷。
小月看清苏木的脸,惊讶于她的年轻,虽早有耳闻这人也不过十八岁,可看着比实际还要小些,更像是十五六岁。即使被关入大牢受尽折磨,这人的眼神仍是清澈淡然,看不到一丝对自己命运的悲切绝望。
和其他罪犯不同,她眼中没有畏惧,也无害怕,不管是她们来到这,还是其他人来,对苏木而言,她都不在乎。她虽是在大牢,但除了她身上的铁链,她没有一点犯人的样子,小月心里诧异,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
容不得她细想,她赶紧将这念头摈弃,这想法是不对的,这是犯人苏木,是整个大燕的罪人,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有罪。只有犯了死罪的人,才会被关在这里。
小月将落在苏木身上的目光收回,看向身旁,安宁公主始终盯着苏木,须臾,她往前两步,站在苏木身前。
安宁缓缓俯下身,与苏木对视。
第88章
苏木心想,这些人还真是轮着来。
前天是张相,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站在自己跟前,不苟言笑。
“苏姑娘,清风寨已毁,你所有的亲人都已离去。你若交出卷宗,我能帮你寻得你真正的父母,到时送你与父母团聚,我亦可以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如何?”
看来这位张相是有心去查过,可惜没用,爹娘二字,自她有记忆起就没叫过,她也不需要。
“劳张相费心,只是卷宗不在苏木手中。”
张相倒是没为难,也不像赵淳拿别人性命来做威胁,对她的否认点了点头,这是表示他听到了,而不是相信。临走时,他还不忘留了后路。
“你若想明白了,可告知方大人。”
昨日赵祎前来,不似张相温和,一来便掐住她脖子的伤口,像是要为大殿上刺杀一事泄愤。他稍一用力,逼得苏木不得不看他,这个眼下快十九岁的皇帝,和自己相仿的年纪,眼里是不属于他这个年龄该有的算计。
赵祎掐人的力度算得很准,不足以让自己死去,却能够让她难受不已,而且眼神里透露出的狠厉,和那日的慌张害怕全然不同,宛若两人。如果她没想错,这人,那天是装的,今日在牢里的才是真正的他。
果然是大燕的皇帝,能坐上那位置的,怎么可能会是单纯无用之人。但他为何要伪装,苏木不知。
“告诉朕,卷宗在哪?”帝王的严威不容置喙,极具压迫。
当日在大殿公然行刺,胆子真是够大,赵祎着实是没想到,苏木敢对他如此不敬。但比起苏木要杀他,愤怒之余,他更是兴奋,好久没遇到能让他觉得有威胁的人了,有趣,真有趣。
他不会让苏木死,这样的人,越是骄傲,越要将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一点点消磨殆尽,让他们向来挺直的腰背弯曲,将其打折,成为断脊之犬,让他们尊严丧尽,匍匐在地,向仇人求饶……只要一想到这,赵祎就忍不住亢奋。他要看到苏木向他下跪,要让她哭着喊着求饶,要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苏木被掐得透不过气,连呼吸都困难,伤
口处也渐渐渗出血,痛感袭来,若不是右手废了,无法用上力气,否则,她绝不会允许任由赵祎这般掐住自己。她眯起眼睛,就算此刻被赵祎挟制,也没有把这位皇帝放在眼里。
面对苏木的冷漠,赵祎冷笑一声:“苏木,朕不杀你,但别以为朕会放过你,朕等着你跪下求饶那天,求着告诉朕。”
“那你记住,这一天永远不可能。我的命,不是只能等你们来杀,它不属于你们任何一个人。”无法挣脱,手中也没利器能逼赵祎放开,唯有左手拽住他的手腕,将其逼开些许,让自己不那么难受,对上赵祎的威胁,苏木冷冷道,“我若寻死,你觉得,谁能拦得住我?别忘了,我是清风寨的大当家。”
赵祎被气到,事到如今还嘴硬至此,真以为他来这只是陪她玩?但很快,他便收住脾气。苏木想死,他偏不让她如愿,让她轻易死了,真以为死了就能逃过?呵,真是可笑,何其天真。在他面前,只要他想要,没有得不到的,苏木口中所谓的清风寨的大当家,她引以为傲的身份,在他眼中如蝼蚁都不如,要她死,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