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还有她记得。
第98章
是夜。
月光朦胧,清辉从屋顶的破洞泄入屋内，苏木靠坐在破败的桌子边，伸出手,让清冷月色落入手中。
这一刻,她接住了光。
一个时辰前，苏木来到这小小的破庙。这是隐藏在乡村荒野外的一座庙宇，说是庙宇,不过是间简陋不大的屋子，供奉的神邸佛像早已
不知去了何处,仅剩屋顶上落下的几块肮脏破败的幡布，断了腿的长凳,以及这歪斜的供桌，地面四处散落干枯落叶草木，许久无人来参拜，一副落败荒废之景。
她推开门,里面一群人齐刷刷抬头,茫然中带着警惕。看来是有人在这躲避风雪,周围荒无人烟,连个村落都不见，唯有这座破庙能暂时躲藏。
“打扰了。”她轻道一声，进到庙里。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破了洞的棉衣无法缝补,风从破洞中侵入也只能咬牙强忍，脸上沾满风霜尘土,看不出原来样貌。他们全都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妄图能汲取丝丝温暖,躲过点点寒冷。对苏木的警惕消散后，那一双双眼重归绝望，有的闭上眼，有的麻木地望着屋顶，有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苏木独自坐在外面，背靠瘸了腿的供桌。
“娘，我饿。”角落处有孩童声音响起。
“闭上眼睛。”一妇人轻拍孩子的背，哄道，“睡着了就不饿了。”
其实很饿的时候，是睡不着的。苏木收回手，往后看去。小孩子的眼睛很亮，似是渴望，母亲的话刚落下，那点微弱的光芒随之消失，就像突然亮起的烛火，一阵风吹来，火光消失，剩下一缕白烟，歪歪扭扭随风而散。
包里还有几个馒头，她吃得少，剩下了些。苏木朝小孩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窝在母亲怀里的男孩注意到了，他有些怕，也不确定，求助般看向母亲，妇人迟疑了下，拉起他的手，一同往苏木这边走来。
“姑娘，可是有事需要帮忙？”妇人异常消瘦，脸颊凹陷，嘴唇如老树皮般干裂，身上的衣服亦是破败不堪，不成样子。
小男孩看起来好些，虽瘦，脸上还能看出点肉来，穿的衣服缝缝补补，比他母亲的要暖和。他怔怔看着苏木，局促害怕。
苏木从包里拿出个馒头，递给他：“有些硬，慢点吃。”
小男孩显然是饿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馒头，咽下口水，却没有立即上手，他再次扭头看向母亲，寻求帮助，或许允许。妇人看到馒头，微张开嘴巴，愣住。
“吃吧。”苏木看他们不动，又道一句。
妇人回过神来，听清苏木所说的话，确信这馒头真是给他们的，立马朝苏木跪下，男孩也跟着跪倒。妇人边磕头边哭着道谢：“谢谢姑娘，谢谢您。”
苏木被这一跪吓到，赶紧将他们扶起：“不客气，你们快起来。”
妇人抹去眼泪，朝她露出感激笑容。苏木把馒头放到孩子手里。孩子一拿到手就大口大口咬，还不忘给母亲掰一块。
“娘不吃，你吃。”妇人擦了擦孩子脏污的脸，心里泛起酸楚。多久了，他们没再吃过像样的食物，之前还能有草根果腹，可眼下寒冬季节，除了雪，再无其他。
躲在角落里的人听到有东西吃，纷纷起身，来到苏木跟前跪下，哀求道：“姑娘，我们好久没吃过东西了，求您赏口吃的吧，求求您了。”
苏木让他们都起来，将剩余的几个馒头分给眼前这几个人，最后剩下一块，递给妇人。
“谢谢姑娘，谢谢。”众人接过，馒头被冻得硬邦邦的，难以下咽，还是狼吞虎咽吃着。吃完了，他们跑到庙外捧起一口雪，塞到嘴里，等融化成水，咽下。
“姑娘，您把馒头都给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妇人摇头拒绝，苏木没给自己留下一点，冬日难寻到食物，她一个瘦弱小姑娘，比他们好不了多少，“您如此心善，这最后的，就给自己留着吧。”
苏木往后看，庙门外寒风凛冽，外头的人正饮雪含冰，她收回视线，把馒头放到妇人手中：“你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妇人愕然，苏木眼里有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通透深沉，这个姑娘，许是经历了不少事。
次日，天际尚未露白，苏木准备离开。她动作很轻，怕惊醒屋里沉睡的人们，门很轻微地发出咯吱声，还是有睡眠浅的人醒来，愣怔地看着即要离去的苏木。
妇人也睁开眼，摇醒身旁的小孩，让他起身，去跟苏木道别。不多时，屋里的人都醒了过来。
苏木觉得抱歉，本想悄然离去，不曾想还是吵醒了大家。
“爷爷，醒醒，爷爷？”比苏木大不了几岁的男人想要叫醒身旁睡着的老人，几声过后也没得到回应。他哆嗦着手，放在老人鼻下，后者不知何时已没了呼吸，男人心里一惊，悲伤喊道，“爷爷！”
男人惊慌不已，又是不知所措，将老人抱起摇晃，然而不管他怎么做，老人都没睁眼。有年纪大些的人走近关心，须臾，哀叹了声，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节哀顺变。”
男人不信，无助的目光在周边一群人身上掠过，想要寻求帮助，希望有人告诉他，这不是真的，可他看到的是一张张悲伤的脸。
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我自小无父无母，是爷爷拉扯我长大，可我还没来得及孝敬他，他就走了，是我对不起爷爷。”男人哭得甚是悲切，让人心生不忍。
男人无声叹气，女人悄然抹泪，庙里尽是悲凉。苏木转头望向天际，旭日冲破云层。
天亮了。
苏木最终没有离开。
她留了下来，帮忙将老人葬在破庙后面的空地上。因老人骤然离世，死亡笼罩在每个人身上，他们更加无望，对生活失去了希冀，无法确保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男人来到苏木面前，朝她跪下：“恩人，谢谢您。”
爷爷的嘴角勾起的，那个白馒头，让他带着满足和无憾死去。
苏木将男人扶起，躲藏在这的一共有七人，年老的婆婆，年仅十岁的小男孩，三位妇人，另外还有一位中年男人和眼前这个男子。此处四周荒芜，又是偏远，他们离了这，怕是走不到下个落脚之地，便会饿倒冻死。
包袱没了用处，苏木拆开来，绑在脸上，剩下的护住脖子，也能挡点风。她本是晚上赶路，白日休息，昨夜是膝盖疼痛难忍，身上其他旧伤也隐隐作痛，才迫不得已进入庙里休息。
翻身上马，苏木回头，跟门前的人道：“等我回来。”
“姑娘小心。”妇人携带男孩，细细叮嘱。
“驾。”苏木猛踢马肚，快速离去。
苏木瘦弱的身姿在雪地里飞奔，很快成了一小点，再也看不到。
直至天黑，那扇破门才再次被人推开，等待了一天的人，除了妇人和男人坚信苏木会回来，其他人都不抱期待。
此刻见到苏木真的返回，没有舍弃丢下他们，眼里顿时迸发出希望的光。
苏木朝他们举起手中的两只野鸡，挑了下眉，迎着众人惊讶不已的目光：“今晚吃炙烤野鸡。”
燃起的火苗很小，在灭与不灭之间徘徊，小男孩赶紧又添上些柴火。苏木将短刀交给妇人，猎杀野兽，捕抓野鸡对她来说不是难事，褪毛剖肚琐事却很少动手，之前在寨子，也是张鹏他们处理，她就在边上看。
苏木帮老婆婆盖上件旧衣，让她靠近火堆取暖，男孩在一旁煮雪水，脸上笑没下来过。苏木转头，静看屋外众人忙活。
不多时，野鸡被收拾干净，驾在火上烤。肉的香味逐渐弥漫开来，人们咽下口水，肚子咕咕地叫，眼睛一眨不眨盯着。
野鸡烤熟后，苏木接过男人掰下的鸡肉，撕掉大半，递给坐在身边的小孩：“我吃不了那么多，大家吃吧。”
“多谢恩人。”众人齐声跪谢。
虽是饥肠辘辘，不见哄抢，你争我夺，第一块给了自己，而后是老婆婆，小孩……他们懂得感恩，也没因为饥饿而失去人之本性，身处绝境仍然保有纯良善意。
大家吃得开心，满足，这让苏木想起那年，他们从临渊谷回到寨子的第一晚，也是这般度过。
火光跳跃，她似乎又看到了清风寨的人。
“恩人，你可是不舒服？”老婆婆仔细端详苏木的脸，看她吃得少，眼神陷入回忆，关心问道，“莫不是，想家人了？”
其他人也看向苏木，她一个瘦弱女子深夜独自前来，唯在腰后别了把小刀，却能在冰天雪地里猎得野鸡，怕是武功不俗，许是行走江湖之辈。
面对大家的关心，苏木没有否认:“嗯，我想我家人了。”
“姐姐，你不要难过。”男孩靠近苏木，把手里的肉给她，“我们陪你。”
这些人并非相识许久，而是在这破庙相遇，同样是无家可归，背井离乡，乱世下无法艰难存活，便互相帮忙有个照应，或许，能活下去也不一定。如今，他们因为感恩，也把自己当成他们其中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