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强求想要知晓苏木内心所想,那些想不通的,想不明白的,无法得到解答的,或许一辈子也无法得到答案,若是如此,他便放弃。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苏木。
刀刃上点点血迹并未擦去,她要杀杨霄,此时就是绝佳的机会,只要她想,便能了结他的命。
她不晓得杨霄为何会突然转变,也不知他这句话有几分真假,他是不是真的不会反抗,还是故意这么说,但她清楚自己心中所想。
她没有选择。
“杨霄,”苏木握紧刀,却没有举起手。她抬头,看着他,“你不是想要知道我为何要杀你,还一直不肯将卷宗交出吗?让你的部下全都退下,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若不是身体支撑不住,让她动摇了自己的想法,她不会破釜沉舟,放手一搏,被迫走上另外一条路,一条让她无法回头的路。
她不再执意要杀杨霄,相反,她要赌一把。
杜仲,我不想大家白白牺牲。这么做是对是错,我不知道,我只能最后搏一次,如果失败了,你会不会原谅我?
你会的,对不对?
你最疼我了。
这次,我决定赌上所有。
第101章
不远处的大火仍在燃烧,火光在苏木眼里跳跃,照亮了黑夜,也映出她脸上的决然。
杨霄:“苏木,你为何要为杨闵保守秘密?”
“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杨家军和暗线,为了你能活着。”苏木伸出手,抚上杨霄的脸,“杨霄,是谁想要卷宗?你是为了谁,来这里问我?”
她不再和之前一样否认卷宗不在手中,而是问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问题。所有人都知道,最为迫切需要卷宗的,是当朝皇上。他需要卷宗来稳定政局,不管是西北的动荡,还是大燕境内四处而起的流民叛乱,而这些,他都可以借助杨家军来实现。
“你知道,是皇上需要卷宗。”杨霄怔住,更是不解,什么叫为了他能活着,为什么苏木会这么说?
“不,你再想想。”苏木摇头,“杨霄,是谁想要卷宗?你是为了谁,来这里问我?”
“苏木,皇上是一国之君,不会放任百姓不管,你要做的那些事,也是皇上和淳王爷要做的。你放心,只要卷宗交予朝廷,你所见到的现状,困境都会得以解决。”杨霄虽是疑惑,还是回了苏木。
“我问你,是谁想要卷宗?你是为了谁,来这里问我?”
苏木没有理会他的回应,锲而不舍地问了三遍。
杨霄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回答不是苏木想要听到的,她想从他口中得到另外一个答案,不是皇上,更不是淳王爷。
许久,他道。
“是我,是我想要卷宗。”
听到杨霄这句话,苏木的眸光才有些许变化,她冰冷的手移到他眉脚的伤疤上:“那日你去送别程太医,发生了什么
事?为何没有准时回来?”
“途中有埋伏,不止一批杀手。”
那天,杨霄和周杨许明两人送程太医一家离开,不曾想刚出上京没多久,便遇上埋伏。对方人数多且身手不凡,他们三个不仅要保护程太医家人平安,还要与之周旋对抗,费了不少时间。
将杀手全都除掉后,周扬扯下其中一人的面罩,惊讶道:“大人,这是贺峰,刘大人府上的人。”
刘大人乃是淳王爷一手提拔上来的官,他和程太医无冤无仇,两人也几乎没有交集,府上的护卫却出现在这里,足以猜到他这是在为淳王爷办事。
杨霄本是不信,答应苏木是为了让她放心,再者程太医对他多年有所照顾,帮了他不少忙,送别一程也是应当。在遭遇埋伏之前,他都不相信赵淳会这么做,直到亲眼看到贺峰的脸。震惊诧异之际,他第一想法是,为何淳王爷要杀程太医,而苏木又为何会知晓?
当时由不得他细想,以他对赵淳的了解,那人做事滴水不漏,不会让人发现破绽,也不会被人抓住把柄。如果真是他授意,就不可能只有一批杀手埋伏,淳王爷要下死手,不会给任何人逃脱的机会,程太医一家凶多吉少。
一般匪徒打不过周扬许明二人,可若是朝中官员的侍卫,或是宫里的禁卫军,两人对上这些人,还要腾出手掩护程太医一家老小,怕会无法兼顾,为此,杨霄决定继续暗中护送。
直到将程太医一家送至安全之处,又将他们安顿好,杨霄才动身返回上京城。而等他回到,已是五日后。
却不想他回来,得到的消息是张少昀和薛景言将苏木从大牢劫走,至今下落不明。
他不信,将大牢彻底翻找一遍,可都没找到苏木,上京城也被他带人仔细搜查,每一处都没放过,还是没有她的身影。
杨霄无法接受苏木失踪,张少昀和薛景言没有理由要这么做,他坚定认为苏木还在上京,是朝堂那些人把苏木藏起来,要严刑逼供,要从她手中得到卷宗。可所有人都告诉他,苏木不见了,连华姑姑都是这么说。
后来,他发疯一般寻找苏木,青安城他回去过,飞云寺,临渊谷,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没能找到。
半个月前,有人发现清风寨的废墟上有人挖出酒坛子,而那时杨霄恰好就在青安城,一看便知是苏木回来过。只有她才会知道这些酒埋在哪里,哪怕白雪覆盖,她也能准确无误找出。她不留在青安城,整个大燕,唯有一个地方可去,那便是西北。
抱着这个想法,他带人前往西北寻找。今日有几个兵差脱了队伍,久久未归,有人找来时发现了苏木。听到这个消息,杨霄飞奔赶来,看到苏木那刻,始终悬挂无法安定的心终于落下。
这两个多月来,他把心思都放在找寻苏木上,很多事情都暂时抛在脑后,此时被苏木提起,才一点一滴回想起。
回到上京,他潜意识里对赵淳提上防备。他猜不透,为何佛面仁心的淳王爷要这么做,或许他有自己的理由,必须要除掉程太医,但杨霄无法认可接受。
那不是对他无关紧要之人,那是程太医,他不能任由淳王爷杀了他。
他没再如从前那般毫无防备,将所有事情都如实告知。一如今日,换成是之前,他会立即差人回去通报皇上和赵淳,说苏木已经找到,但他没有这么做。
而不这么做,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再次见到苏木,杨霄动摇了,之前他只想找到苏木,不去想其他。
而如今找到了,他该怎么做?是把苏木带回上京,交给皇上,还是放苏木走?这二者他都不想。他无法再忍受苏木被关入大牢,受尽折磨。可要让苏木离开,那么多兵差都在追查抓捕,他不能让苏木独自面对这些危险。更重要一点,他接受不了见不到苏木。
苏木并没顺杨霄的话往下讲,而是继续问他:“杨霄,赵祎他是否真如大家所见,蠢顿暴躁,毫无考量,任性妄为,做事全凭一副暴脾气?”
“苏木,你想知道什么?”杨霄反问。苏木为何会问他关于皇上的事?不对,苏木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事,她在想什么?
“回答我,是不是?”
杨霄:“……不是。”
赵祎表面看似容易感情用事,没有思考判断,易怒暴躁,实际上他心思细腻深沉,有时连杨霄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但他又经常如孩童般不管不顾,做事全凭心情,让人无法猜透。
“你可有想过,为何赵祎一登基,太后临朝干政,而一向明哲保身的淳王爷却入了局,成为赵祎的靠山?”
朝中二党,张相与淳王爷二人你争我夺,暗中抗衡,淳王爷背后是皇上,而张相背靠太后,看似是淳王爷和张相相争,实际是皇上与太后。朝野上的党派相争,杨霄不会不知,但并不参与其中,他唯一的任务是找到卷宗,交予皇上。
“他们都想得到卷宗。而卷宗一旦到手,你该交给谁?赵祎?还是张相?”
“苏木,我……”
毫无疑问,他会交给皇上,可苏木这句话提醒了他。皇上和太后都想得到卷宗,即时他若交予皇上,太后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问你,张少昀是否真的因我而死?”
苏木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暗示,或者说,是在指引。杨霄隐约察觉到苏木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与他相关,可他无法理清,仿佛有团雾挡在眼前,遮挡住他所有视线,让他看不透。苏木要告知他的,便是能将这团迷雾解开的关键。
是什么?
挡在他眼前的,到底是什么?
“苏木,你想要告诉我什么?”杨霄在这一刻明白过来,苏木要跟他说的,不仅仅是卷宗,还有别的他所不知道的事。
“真相。”
大雪过后,山里银装素裹,放眼望去,天地间皆是一片白。苏木坐在廊下,小小的手抓住雪,来回捏,很有耐心,不管是谁来问,她都认真回答:“我在捏雪人。”
大家看向大门前堆起的两人高的雪人,再瞧看苏木手里那越捏越散的雪,半天也不成型,没忍住露出宠溺的笑。苏木也笑,笑完了,继续低头捏她的雪人,没成想捏了半天,还真给她捏出两个小圆球来。苏木将圆球叠起,往门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