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贺借此时机将杨家兵权收回,又言杨家忠烈,应以厚葬,以谢杨家多年付出。然军中不可一日无将,外族侵扰,西北危急,赵贺派心腹前往领兵作战,却不料杨家军只听从杨家指令,不认兵符不从圣旨。
赵贺大怒,欲将杨家军全部处死,此举过于癫狂,被朝中大臣劝下,言之大战之际,诛杀将兵怕是会扰乱军心,还会给蛮族可乘之机,当务之急是解西北之困,应以大局为重。赵贺就是不愿,也不得不再次任用杨家,为此,当时年仅十八岁的杨闵受命接过兵符,前往平定战乱。
西北安稳之后,杨闵主动将兵符交还,且言杨家军只听皇上指令,并非杨家所有,他作为杨家人,手下部将有抗命不从之举,理应受罚,并于满朝文武面前,请求皇上降罪。
后杨闵被罚俸禄三年,当着天下人立下保证,一生为大燕誓死效命,绝无二心。他步步退让,这才堪堪将杨家军保住。他甚少和朝中官员有私底下来往,既不属于朝中任何一派,也不参与其中利弊瓜葛,又是经年镇守边疆,兢兢业业坚守大燕门户。
杨闵曾天真以为,如此便能打消赵贺疑心,他虽当一方将领,能领兵作战,但一无兵权二无兵符,天下将兵皆归赵贺所有,听他调令。
然而退让至此,赵贺也从未放下对杨家的戒备和疑心。因杨家人事事如履薄冰,不敢放纵逾矩半步,无法寻得半分差错,赵贺找不到理由将其打压惩戒。
直至这次,借以杨闵回家一事而大做文章,给他罗列罪名。
“你们可知,那两日不是我要留。”杨闵轻笑了声,现在想起都觉得好笑,赵贺还真是煞费苦心,“母亲一直催促我离开,平儿也让我放心,会照顾好母亲。我当时已经准备走了,是淳王爷私底下过来和我说,皇上念及我常年在西北,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特让我多留两日。我当时没做多想,既然是皇上开了口,应该不会有事。谈话期间,只有淳王爷和我,谁知人家现在不认账了呢。”
他也是回了西北才知道,朝中有人拿他这事做文章。而又这么恰巧西北有人叛动,无法脱身,如果他执意回上京为自己证清白,那便真是弃西北于不顾,落实了擅离职守狂妄自大的罪名。但他不回,朝中关于他的折子是一本接一本,连给他辩解的时间和机会都没有。
直到他发现,最初在西北城内引起动乱的,不是外境蛮族入侵,那些人当年被打怕了,臣服大燕,不敢有这么大动静,平时来闹,也无非是不成事的小打小闹。
“一开始是邓平的人,他们在西北城内引起各种动乱,可能是为了拖住我,也有可能是想我会放过他们,到时给我弄个纵容之罪。后来混在西北各城的蛮族奸细听到了点消息,以为我失了势,要被皇帝处死,趁这个机会来犯。不过也多亏了他们,我现在才能来清风寨睡个好觉。”
邓平是皇上的心腹,发现是他的人,杨闵便知回与不回上京,意义都不大了。赵贺这是想彻底弄死他,把邓平的人都杀了之后,他就来清风寨了。那些蛮夷掀不起多大风浪,交给手下处理便可,而且他也有意离开,为的就是想看看,自己不在时,杨家军是否也能够独自应付抗敌。
郑钰和杜仲没想真相会是这样,和杨闵相识多年,从未听他说起过,亦不知杨闵无时无刻活在皇帝的忌惮猜疑之下,只要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这些年杨闵从未出过差错,又是功绩卓卓,杨家三代为将,护佑大燕天下皆知,百姓对杨家拥护爱戴,在民间,杨家威望甚至胜过当今皇上。杨闵奉命护守西北,大燕百姓更是有言,守社稷江山,护天下万民的,是杨家。
赵贺不会允许杨家声望至此,为此不惜处心积虑设计陷害,种种都是为了扳倒杨家。他不仅要杀掉杨闵,还要将杨家三代积累下来的名声毁之一旦,唯有如此,他才能咽下那口气。
“若是辞官呢?”郑钰问他,“彻底远离朝野,和前朝老臣一样告老还乡,耕于田野,不问世间之事。”
“那样只会死得更快。”杜仲帮苏木擦干净嘴巴,让她到院子那踩月光玩,“杨闵活着,赵贺就会睡不安稳。”
“杜仲说的对。”杨闵看着在院落奔跑的苏木,自嘲笑了声,几分感慨,“枉我杨家三代为大燕鞠躬尽瘁,护佑疆土,我爷爷和我爹的坟茔都在西北那立着,死后都不忘护守大燕的江山社稷,如今,杨家却要落得这般下场,想想都不值当。”
“杨闵,你不能死,”郑钰无法接受,杜仲也不会答应,“兵符于你无用,有无兵权,杨家军都只听令于你,只要你愿意……”
“江山易主,皇帝的位置,换人坐。”杜仲接了下一句,“这大燕是他们姓赵的,但天下不是。”
既然赵贺不仁,那就不能怪他们不义。当年赵策能带兵起义灭了南庆,别人也照样能除掉如今的大燕。只要杨闵愿意,这个天下,到时只会姓杨,而非姓赵。
杜仲和郑钰的意思,杨闵不是不懂。
只是。
杨闵摇头:“当年我爷爷跟随太祖起兵,曾立下过誓言,杨家子嗣,护天下百姓安宁,守大燕千秋万代。杨家军是保护黎民百姓,而不是陷他们于战火中。我明白你们所说,但这事,不能做。赵贺只是看杨家不顺眼,治国方面还是挺有一手,眼下国之安稳,百姓富足,不可无端起战事。”
这战事一起,即时必然天下大乱,杨闵不愿看到这番情形。
“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你回去送死?我做不到。”郑钰吼了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很是烦躁地朝廊柱狠狠踢去,怒道,“杨闵,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死了,百姓谁来守护?”
“没了我,不还有你们吗?”杨闵道,“而且,也不是只有杨家可以守西北,大燕人才济济,多少仁人志士等着建功立业,到时杨家军到了他们手里,一样可以护百姓安稳。”
“我们杨家守了三代,够了,以后杨家也不再给他老赵家卖命了。”杨闵继续说道,他也累了,有这么个帝王在,说话都得掂量,在脑子里转个三圈才敢说出口,活得并不轻松,“我只愿小霄以后能够轻轻松松地活,不用整日被人猜忌,困在一个名为君臣的牢笼里。当个老百姓,穷点没关系,平平淡淡度过一辈子就好。”
平平淡淡,却不知平淡最是难求,试问谁又能真的能顺遂安稳的过平淡一生。杨闵不是没想过离开朝堂,带着家人自此远离,然而赵贺故意将他架在那位置上,无形中逼得他不得不往前,那层身份,他脱不掉。
“杨闵,你有没有想过,赵贺既然有心杀你,他会乖乖会放过其他杨家人?会这么好心?到时你死了,谁来护住你其他家人?”怒火转为叹气,郑钰逼自己冷静下来,“我的想法是,你就留在西北,在那没人能奈你何,到时想办法,将你家人暗中接去西北,你活着,才能保住他们。”
杜仲赞同:“郑钰说得对。有杨家军在,赵贺不敢轻举妄动,只要不回上京,你就不会有事。你若担心赵贺起兵,陷百姓于战火,那也是他不仁不义在先,不是你的错。”
“我考虑一下,啊,别踹,疼。”杨闵往旁边躲开郑钰的飞踢,不就是没一下答应,立马就迎来挨揍,“到时再看看,不是,你这家伙还踹。行行行,我留在西北,不回上京。都说不回上京了你还踹我,杜仲,连你也来。”
杨闵寻思自己都这么惨了,头上悬着一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一命呜呼,这两人居然还踹他。
他深呼吸,大喊一声。
“小宝救我!”
苏木在院子里追赶月色,听到喊声,回头,杨闵被郑钰和杜仲两人压在廊下打,她笑起来。
“杨伯伯,我来救你了。”
杨闵这次在清风寨住了几天,除了第一晚与杜仲和郑钰说清事实,他就跟无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每天过得悠闲自在。朝堂上那些人上奏多少折子,给他按多少莫须有的罪名他不去管,西北乱成什么样他也不理会,就在寨子里如闲云野鹤般优哉游哉。
寨子里的人都不知情况,该喝酒喝酒,该玩闹玩闹。住下的第五日,杨闵起了个大早,走到院子里,瞧见卫老正带苏木在活动筋骨,白鹤亮相,大鹏展翅,猴子偷桃啥的都来上一招,苏木还做得有模有样,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
他觉得有趣,也加入进去,三人一起在院子里锻炼。直到露水消逝,山雾散去,清风寨的人都起了身,众人吃完饭,一同去往临渊谷。
杜仲喜欢这山谷,有空就带人来这狩猎,没多久,谷里的野兽被杀得差不多,彻底没了威胁。山谷呈狭长型,外面有郁郁葱葱高大树木遮掩,很难被发现,进到里面,却是别有一番天地。走到底,水流汇聚在断崖上泄下,形成一道瀑布,落在水潭中。
山谷里还有个山洞,大小可容纳十几人,或许是母老虎之前的巢穴,进去后有股野兽的骚臭味,经过一番仔细清扫打理,味道淡去许多,现如今是没什么气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