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这样的，杨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父亲真要谋反，那他为何还要回来。那三日，他完全可以带全家离开，去西北，而不是把他们留在金佛寺，让明空大师代为照顾，他自己独自回上京，进宫面对皇上。明知这是死罪，父亲还是来了。
杨霄想不通，选择把这问题抛出。
“因为你姑姑还在宫里，杨家重情，你父亲进宫，是想带你姑姑离开，因被禁卫军发现才没得逞。他要谋反，你姑姑是杨家人，有着杨家的傲骨，她又身为大燕的太子妃，无法原谅家族出现叛国之辈。家国难两全，这也是为何你母亲要离开你，她们，都是因你父亲而死。”
皇上没犹豫，便回了他。
“如果不是你父亲犯下罪责，你母亲和姑姑不会自杀谢罪，她们那么爱你，疼你，不会舍下你离开。可她们自知对不起大燕，对不起百姓，是你父亲，害了所有人。”
杨霄沉默听着这些话，他始终不信父亲会谋反。母亲和姑姑的死，到底是因为父亲，还是眼前这个帝王。
然而眼下摆在他面前的是无法反驳的确凿证据，不管是手中关于父亲亲笔写下的书信，还是突然消失的杨家军。
家国难两全。他母亲是镇远将军的发妻，也是大燕的寿康公主，夫君谋反，不得不以身殉国。他姑姑是将门之女，还是大燕的太子妃，未来的后宫之主，兄长叛国，唯以死自证清白。
杨霄将信放下，抬起头，看着皇上：“皇上，我是杨家人，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是杨闵的儿子，不是杨家旁系族人，理应被处死，而不是继续活着。
杨霄不是没想过死，那日他从昏迷中醒来，萧妃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跟他说，只有他活着，他的族人才能活。为此，他不得不带着痛苦活着。
萧妃对他好，他发烧昏迷那段时间日夜守在床前，亲自喂药，在他梦魇时会抱住他，轻拍他的背轻声安抚。华姑姑更是冒着杀头的罪，请愿来照顾他这个罪臣之子，对他呵护有加，还有赵鸿，张少昀和薛景言他们。
这些人都对他很好，他们都希望能够帮到自己，各种想办法试图减轻他内心悲痛。他表面上是接受，是在慢慢放下，可他根本不可能如众人所愿忘了，忘了那些发生在眼前的事，他的父母，他的家人……他不想活，想死，可又不能死，死了，便会连累到他族人。
如果皇上把他杀了，那他便可以死去，与他家人团聚。
赵贺看着他。
“因为你是寿康公主唯一的儿子。”
“小霄，你要为了你母亲，好好活下去。”
第121章
皇上不但没赐死他,反而对他越发得好。
赵众被杨霄狠狠打了一顿，打人者没事，被打者却被罚跪三日。沈昭仪自是不愿,找皇后求情,哭诉中言之务必要对杨霄进行惩戒，如此无法无天当众殴打皇子，日后岂不是要反,这大燕难不成还真是他杨家说了算。
皇后终日沉浸在悲痛中，无心处理此事,沈昭仪得不到皇后支持，又去找了皇上,被告知是赵众先犯了忌讳，说起前太子妃之事，罚跪已是轻饶，再这般胡闹,她这个做母妃的也要记一个纵容之罪。
沈昭仪自知理亏,可就算赵众有错在先,也轮不到杨霄这个贼子来教训。自家儿子被欺负,她咽不下这口气，对杨霄更是怨恨。还有萧妃，仗着皇上宠爱,对一个叛臣之子呵护有加,还真是笑话。她不敢得罪萧妃，杨霄有皇上派人守着,也下不了手。
听说那个华姑姑是主动请缨去照顾杨霄，那小子对这贱婢也是言听计从。打不得杨霄，那就把华姑姑叫来,治不了主子，还治不了奴才。
赵众被罚跪了三天，自然不会想轻易就放过杨霄。这仇他必然要报，杀不得，也要把他打到起不来床。只是他不明白，为何母亲只是把杨霄身边的奴婢叫来，却不是杨霄。
这日，杨霄和赵鸿他们从学堂出来，不见平时在外等候的华姑姑。
“华姑姑许是有事离开了，小霄你别多想。”赵鸿勾住他的脖子，转头跟身后的两个人道，“少昀，景言，要不要去我那？”
“不了，五皇子，我和景言要去看斗蛐蛐。”张少昀婉拒，“下次再玩。”
“行，”赵鸿也不强求，“那明天见。”
跟两人分开，赵鸿与杨霄往椒房殿回去。皇上宠爱萧妃，特许赵鸿与安宁住在椒房殿，无需离开母亲身边，因此，萧妃的两个孩子都是由她亲自抚养长大。
如往日般，萧妃牵着安宁的手，站在门口等他们回来，杨霄往周围看去，仍是没见到华姑姑。
“今日做的菜，都是你们爱吃的，多吃点。”萧妃让杨霄坐下，察觉到他的沉默，跟他解释，“小霄，华姑姑不太舒服，我便让她先回去休息。太医来看过了，说是有点发烧，没有大碍，你别担心。”
“谢谢萧妃娘娘。”
杨霄稍稍放心下来，赵众三日惩戒已过，皇上对皇子的功课抓得牢，不允许逃学，更不能无缘无故缺席，如有发现，重罚。赵众不敢违抗皇上命令，也不会在惩戒刚结束的节骨眼上再犯错。他今日称病不来，华姑姑又恰好不在，杨霄无法不起疑。
饭后，安宁拉着杨霄陪她在院子里玩。安宁自幼身体不好，生病是常事，可在杨霄不说话的那一年，总是想法子逗他笑。杨霄不会忘记她的好，也愿意陪她。
杨霄住的地方是在赵鸿隔壁，等他回到住处，已是一个时辰后。他没回自己屋子，而是去了华姑姑住的寝房。华姑姑脸色苍白，趴在床上昏睡，旁边有个宫女在帮忙照顾，杨霄走近，伸手放在她额头上，不烫。
退烧了，还好，华姑姑嘴唇有些干，杨霄没多想，转身就要去倒水，却撞见桌上放了好几瓶药粉，宫女见状，忙走来把药瓶收起。
“公子，您想要什么？”宫女眼神躲闪，声音也是颤抖，似是在极力掩饰。
杨霄想起他揍赵众时手破了皮，萧妃娘娘给他涂的药粉便是这个。促进伤口愈合的药，怎会出现在这？
“我想给华姑姑喝点水。”杨霄道了声。
宫女悄然松了口气：“是，公子。”
宫女倒水时，杨霄转身跑回床边，掀开半张被子，华姑姑明明是发烧，却是趴着睡，再加上药膏，他不会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
就算换了衣服，伤口未愈合也会渗出血水，华姑姑背上的点点血迹，全落在杨霄眼里。
“公子！”宫女一惊，忙上前来，想要挡住，已是来不及。萧妃叮嘱过这事不能被杨霄知道，华姑姑也说不能被他看见，她没想杨霄会这么快察觉。
“是赵众吗？”杨霄问她，“姐姐，是他让人把华姑姑打成这样吗？”
宫女不作声，想了想，赶紧摇头。
“公子，华姑姑是发了高热，头晕，不小心摔了一跤。太医说多养几天就好了，您别担心。”
杨霄明白过来：“嗯，我知道了，麻烦姐姐多照顾华姑姑，谢谢你。”
“这是奴婢该做的，公子不必客气。”
杨霄有空就来陪华姑姑，直到她痊愈，也没多问一句。
赵众又回了学堂，起初那几天倒还收敛些，最多是冲杨霄翻白眼。张少昀跟薛景言悄声嘀咕赵众身边怎么多了几个小太监，薛景言眼神瞟向杨霄，言外之意还不是怕被杨霄揍。
他们这群人里，估计也就张少昀能和杨霄对上一阵，两人体格个头都差不多。张少昀身为丞相之子，偏偏喜好耍刀弄棍，励志往武将方面发展，张相对此是任由他去，功课不落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杨霄对赵众一而再的挑衅，始终默不作声，一段时日过去，发现这人身边的太监少了些，才将张少昀和薛景言拉到一边，说了一句话。
“我要揍赵众，帮我支开五皇子。”
张少昀心想杨霄总算是不忍了，立马应下，薛景言刚低头作势要想，被张少昀一巴掌拍在背上，低声道：“你就别装模作样了。”
薛景言白了他一眼，他是早就想揍赵众，若不是碍于身份。杨霄要打那小子，他定然不会阻拦，不过还是叮嘱一句，下手不要太重，也别被人发现。
杨霄点头。
下了学堂，赵鸿被薛景言以问诗词为由支开，张少昀见赵祎要跟着杨霄，忙把他拉到边上玩去，赵丰看出了端倪，自小就学会明哲保身的他选择不参与。
杨霄还在抄写，他的字师承父亲，颇为霸道，不像其他人内敛谦和。赵众见只有他在，自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上来就是一顿嘲讽。上回母亲给他出了气，杨霄虽没受罪，但那个华姑姑受了重伤，他杨霄也不会好过。
“有本事，跟我去御花园。”杨霄放下笔，起身。原站在他身旁的赵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半眯眼睛，一脸轻蔑鄙视，“怎么，怕我？不敢去？”
“谁怕你，你个罪臣之子。”上次是自己没做好准备，才会被杨霄占了上风，这回他可没那么好运，赵众哼了声，“去就去，等下我必让你跪下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