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州。”
杨霄这倔强愤慨的样子，还是不肯妥协，但他没再反驳。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彼此太过了解，也懂对方想法。
“我母亲祖籍，在那。”
“会不会有危险？你自己一个人，我无法放心。”杨霄听他这么说，便知他早就想好，也做好了计划。
“不会，我母亲明面上的祖籍是在杭州，他们要查，也只能查到这。”赵鸿也是从母亲口中得知，她们的先祖是住在博州，后来才去的杭州。他眼下唯一所求，便是杨霄和安宁能够好好的，这就够了，“去那找个偏僻的小村庄，过上晨出耕作，夜落归家的平淡生活。至于这天下，我管不了了。”
杨霄不同意赵鸿这么做，可无法阻止。赵鸿这是为了他们，不得不放弃所有。
一直躲藏在这小村庄不是办法，此处毕竟离上京城近，为此，赵鸿要离开，就不能拖延。杨霄让周扬一路护送赵鸿去博州，寻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子。周扬留在那帮了几日忙，随即被赵鸿赶回上京协助杨霄。
从周扬传回的话可知，赵鸿过得似乎还行。杨霄很清楚，赵鸿性格好，不代表没脾气，杀母之仇，他不会忘记，心中亦是有恨。居住在山脚的破屋子，是他的选择，也是他被现实逼到只能咬牙忍下仇恨，只为保住仅剩亲人的无奈之举。
回宫后，杨霄继续护着安宁，时刻提防宫里的人，发觉赵祎没有要杀害安宁的意思，才稍微放下心来。
赵祎登基两年，突然提及寻找卷宗下落一事。言之当时有贼人逃出，卷宗必定在这些人手中。
当年，张少昀因自己没能找到卷宗，而让先皇抱憾而终，日日在醉仙居买醉，薛景言无奈，等他喝醉，再默默背他回家。没多久，太子出事，张少昀才没再喝。
高太后言之张少昀先前去过清风寨，对匪徒熟悉，可让他前往寻找卷宗，亦是给他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而同时，淳王爷向皇上提议，此次让杨霄也一同前去，两人互相有个照应。赵祎当下指派张少昀和杨霄二人前往清风寨，夺取卷宗。
张少昀派人前往青安山暗中侦查，得知当年逃走的匪贼已回寨中居住。他和杨霄，薛景言三人商讨两日，决定不再和之前一样强攻，换一个办法，定下里应外合的计划。安宁万分不愿，不想杨霄走，但卷宗事关重大，她无论如何也得放手。杨霄离开皇宫去往金佛寺时，嘱咐华姑姑多去陪安宁，也让周扬他们暗中保护。
要假扮成和尚，还不能露馅，杨霄提前两个月到明空大师那学习经书佛法。他从小跟随杨老夫人诵经，也在金佛寺住过，即使多年不曾诵拜，对此并不陌生。明空大师听闻他是要去往青安城夺取卷宗，独自站在院落，彻夜未眠。
就如十二年前，他没能阻止先皇将寿康公主和杨霄带走，护他们周全，眼下，他也无法阻止杨霄前去清风寨。直至一年后，他听到清风寨被毁，苏木被带回上京。
屋外寒风呼啸，夜风从屋顶吹过，卷起几根稀疏茅草。这屋子并不结实，风大些，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倒坍塌。微弱的烛火将屋内照亮，昏黄的光在斑驳的墙壁上跳动，随着蜡液融化，火光越来越弱，接近熄灭。
四周寂静，屋里也是静得仿佛能听到针掉落之声，压抑沉重，正如这真相，压得人无法呼吸，喘不过气。杨霄喝下早已凉透的水，把苏木告知的真相全然说与赵鸿，也把选择权交给他。要怎么做，怎么选，由他决定。
但有一点，他必定会带领杨家军踏入上京，攻入皇城。
“小霄，你不该来找我。我是赵家人，是害死你全家，你所有族人，还有清风寨众人的罪人，我身上流着你仇人的血，你该恨我。”
赵鸿抓住茶杯的手不住颤抖，无法接受这沉重的事实。若不是他父皇生性多疑，对杨家莫须有的猜忌，这一切本不会发生，杨霄也不会家破人亡，失去所有，这些年活在痛苦中。
“是赵家负了天下百姓，对不住杨家，对不起杨家军，对不起清风寨。小霄，你去做你该做的。”
当年，赵鸿不是没想过，若真如父皇所说，杨闵将军意图谋反背叛大燕，为何他死时，杨家军会一夜消失，暗线不曾现身，而不是所有人预料那般，他们会攻入上京为杨家报仇。杜仲手握卷宗，如果他愿意，哪怕杨霄在宫里，他也可以带领杨家军灭了大燕，但杜仲没有这么做。
就连苏木，她也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选择将卷宗交出。原来种种，都是为了黎民百姓，不愿让他们承受战火之苦，杨闵将军当年只身赴死，也是因此缘由。当年他想不通的事，现在都能得到解释。
先皇让杨霄十年不得出宫，并不是怕流言蜚语，而是担心杨霄在外，杨闵将军的部下会把他救走。也怕杨霄知晓真相后，无法再被利用。
是他父皇一手造就了如今这局面，是他视为信仰，敬佩尊重的父皇杀了那么多人。是他父皇毁了多少人的一生，而偏偏，他父亲所毁掉所杀死，所逼迫而死的这些人，一心心系众生，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陷百姓于苦难。
“我只求你，留安宁一命。”赵鸿骤然起身，朝杨霄跪下。杨霄却将他制止，他不明白，“小霄，为什么？”
就是杨霄杀了他，也是理所应当，他们赵家人手里都沾着杨家人的血，这一跪，是他欠杨霄的，是他们赵家，欠杨家的。他也不会留下自己这条命，只求安宁能活着。
“赵鸿，我来找你，不是让你跪我赎罪。”杨霄望进他震惊诧异的双眸，果断道，“我要你帮我，还这天下安稳。”
乱世之下，百姓需要一个新的君主，一个全心全意，心系天下的帝王。
而赵鸿，是最佳人选。
“当年我手中没有足够兵力，无法对抗赵祎，才没能带你回京。”赵祎眼里是震惊，不解，是满满歉意，杨霄不会不懂挚友的心情，但他需要赵鸿，“但这一次，我可以做到。”
“小霄，天下不需要大燕，百姓也不需要。”赵鸿拒绝，他们赵家欠杨家太多，杨家人多条性命，根本还不清，也无法还，唯有血债血还，“坐上九五之尊之位，还百姓一个安稳，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百姓不需要大燕，但需要你。”杨霄比谁都清楚，没人比赵鸿更适合当皇帝，“赵家欠杨家的，我会一并清算夺回。赵鸿，杨家守的，不仅是大燕的疆土，更是天下黎民百姓，你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
赵贺欠杨家的血债，杨霄绝不会忘。但他不得不承认，赵贺在位时，社稷安稳，百姓富足，而他选的两任太子，都如尧舜般睿智仁爱，重义崇德，爱民如子。
“但是……”
“太子殿下。”杨霄不给他继续反驳的机会，勾住他的脖子，如从前那般，“种田的日子结束了，你也该回去治国了。”
话音刚落，屋子骤然陷入黑暗。桌上的蜡烛燃尽，唯有棉芯尽头还发出一点红光，片刻后，红光消散。
上京城，未央宫。
“参见皇上。”李公公正偷偷打哈欠，瞥见赵祎过来，吓了一跳，下意识跪下。
高太后放下手中的书籍，微抬眉眼，自苏木逃狱之后，赵祎还是第一次来未央宫。母子几月不见，竟和陌生人般相顾无言。
赵祎小时候还挺黏她这个生母，虽终日跟在赵鸿那几个臭小鬼身后，请安问候从不会落下，可自从登上皇位，与她这生母是日渐生分。
“皇上今日得闲，来未央宫所谓何事？”知子莫若母，高太后太懂赵祎的秉性，被赵淳那病秧子教得言听计从，无事不会登她这三宝殿。她恨赵淳，如果不是他，她们母子之间怎会生出如此嫌隙。
可她必须耐住性子，等杨霄回来，到那时，赵祎自然会回到她身边。
赵祎并不着急，端起茶水悠悠喝了口，才道。
“来看看母亲您，”赵祎皮笑肉不笑，冲高太后露出笑脸，“顺便带走个人。”
“你要带走谁？”
“华姑姑。”
第129章
华姑姑？这个老宫女还真是抢手,杨霄护着她，如今连赵祎都要。他要带走华姑姑，无非目的也和她一样,想要以此威胁掌控杨霄。
高太后：“若是哀家不许呢？”
“不许就不许吧,朕只是来通知一声，不是来寻得您同意。”赵祎冷笑道，“母亲,朕是大燕的皇帝，想要谁,可不是由您做主。哦，还有件事,从今日起，您再也出不了未央宫，下半生都将困在这里。”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茶水刚递到嘴边，听到此话,高太后手一顿,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骤然冷下脸,“哀家出不了未央宫？”
赵祎上前将茶杯取下，放置一边，随即抽出高太后手中的帕子,帮她擦去刚溅在袖口上的茶水,动作缓慢轻柔，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母慈子孝的模样。
“朕觉得，已经说得够直白，母亲若是还想不明白,日后可以慢慢想。”赵祎抬头，对上高太后眼里的怒火，自始至终都是笑着，“母亲，把持朝政，让全天下人都听您的，是不是觉得很过瘾？权力在手，就连当朝皇上都得乖乖低头任您操控，换成是朕，也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