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乐趣少了一半。
“杜仲,没成想,我们还能以这种方式见面。”
脚尖挑起眼前的白骨,往前轻踢,白骨在地上翻转几圈,张少昀冷笑一声,带着轻蔑和不屑。
“苏木,我们后会有期。”临走时,张少昀朝苏木看去。
“苏木恭送大人,大人慢走。”
随从收起手中的剑,欲将离开。周奎气不过,握紧短刀,对上离他最近的兵差就要刺去,后者反应迅速,瞬间抽剑。
刀光剑影中,苏木拔出腰后的刀,将剑挡住,同时另一只手接下周奎的短刀。
“大当家!”众人齐喊了声。
张少昀回头,苏木手心被短刀划破,鲜红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淌,落在地上。
“小孩莽撞,请见谅。”苏木道一句,差一点,这剑就会刺入到周奎身上,她的心在那瞬间绷紧。
长相凶狠的随从骂了句:“想死就说。”
“收手。”张少昀道。
“我们想活。”苏木看向张少昀,“多谢大人饶我们一命。”
“倒不必这般客气。”苏木的手鲜血淋漓,伤口必不会轻,张少昀抬起眼皮,从手移向她的脸,语气不带半分讥诮和揶揄,“我只是为了卷宗,希望你记住。”
“卷宗不在我手里。”苏木放下短刀,没有张少昀的命令,随从不敢随意杀他们。
“在与不在,不是苏木你说了算。”张少昀抬起手,示意官兵离去,“而是朝廷说了算。”
张少昀离开后,苏木缓缓呼气,还好大家都没事。坟墓被挖,大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忍下这口气,一旦动手,吃亏的将会是他们。
张少昀捏住她下巴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意,那时他是真动了杀心。
之前都不曾有过,即使过年那晚他说用大家的命来换,都只是威胁,而不是真要把清风寨的人杀掉。
周奎被吓住,没想苏木会直接抓住刀刃,哆嗦着手松开刀把:“大当家,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骤然一握,力度还得大到能把这冲劲给制止,伤口就不可能浅。她将左手的刀取下,和自己的一并交给张鹏,陈乾已经割下衣服下摆,上来帮苏木包扎。
陈乾帮忙处理伤口时,苏木腾出右手,将周奎脸上的泪水擦掉:“我没事,你们别担心,小奎,不要放在心上,乖啊,不哭。”
周奎狠狠擦了把眼泪,忍住哭声。
一次又一次让张少昀将清风寨的尊严给碾压在地,还不能反抗,没有谁能忍下这般屈辱,对他们来说,这比死还痛苦,还不如把他们杀了,来个痛快。
她也忍不下,但她要活着,也要大家活着。苏木不会不知大家心里难受,她也难受,可唯有这样,才能将大家保全。
“不过是再捡一回罢了,以前也不是没捡过。”苏木小声倒吸气,说不疼是假的,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尸骨捡回,重新埋葬,“了尘,你不用帮忙。”
“大当家,我还是帮忙吧。”了尘看着她受伤的左手,这只手不久前还和他交握。
苏木摇头:“你不是清风寨的人,我们把你当家人,但有些事,不必参与进来,对你有好处。”
“可是……”了尘还想说,被苏木打断。
“了尘,今天我们都没怎么吃饭,你要真心想帮忙,就先回寨子做饭,等我们弄好了,回去就有饭吃,也不用多等。”苏木道,“有什么事,等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了尘看向其他人,张鹏等人亦是点头赞同,让他先回去。
“了尘。”明叔跟他说,“出家之人,看淡生死,但这些尸骨,得我们自己来捡。你是俗世之外之人,不应参和。”
了尘只好答应:“那我先回去做饭,等你们回来。”
苏木:“谢谢啊,秃驴。”
了尘走后,苏木收起笑脸。这些尸骨,
当初是他们从泥地里翻出,一筐一筐背到这里,将其埋葬。大火焚烧过后,有些尸骨混在一起,认不出谁跟谁,便一同埋葬,也不枉生前兄弟一场,死后也能作伴,不会孤单。
明叔脸色不大好,苏木怕他身体承受不住,便让他坐下休息。明叔没同意,执意捡拾白骨。
尸骨再次摆回到墓坑中,期间谁也没说话,等到所有尸骨都摆放好,他们用双手捧起土,将墓垒起。苏木左手有伤不好动,只能一只手抓起沙土,撒在坑里,将白骨掩埋。
坟墓逐渐垒高,新泥混着旧土。当年他们来此挖掘墓坑进行埋葬时,天还下着冻雨,众人忙活了两天两夜,才建起了这座墓。
酒坛里还剩下最后点酒,苏木也不管张少昀喝过,这是清风寨的酒,改变不了。
众人跪下,苏木将酒倒在墓前,轻声道:“对不起。”
酒倒完后,她抬起头,看向天际,乌云并没有散开,依旧昏昏沉沉。
一如两年前。
起身时她险些没站稳,被一旁的余准扶住。
余准担忧问道:“大当家,你还好吗?”
“还好,跪久了脚麻。”苏木借他的力,站好,忍住膝盖的疼,“祭拜完了,回去吧。”
第23章
刚从山里出来,苏木就看见了尘站在寨门口,等他们归来。
大家情绪低落,都没胃口,往日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菜一扫而尽,今天却只喝了点汤,连筷子都没怎么动。
明叔几乎没吃,便要回屋休息,张鹏欲要扶他,明叔让他坐下:“都坐着吃饭,我没事,不用担心。”
苏木也知他们心情不好,但饭不能不吃。她一个一个夹菜:“咱们去挖野菜不容易,了尘做饭也辛苦,不能浪费,得吃完。”
“大当家,我吃不下。”余准拿起筷子,又放下,“对不起。”
王现:“我也吃不下,心里堵。”
苏木也不强求,自顾吃完碗里的,才道:“不想吃就不吃吧,了尘,这些菜放着,当明天的早饭,大家也累了,今晚早点休息。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记住心里。心就那么点大的地方,记的事多了,日后遇到开心的,就放不下了。”
陈乾没说话,朝苏木点头,起身到后院,大家都知道他是练剑去了。他心烦时,会整夜不睡,在院子练剑。
苏木曾经问过,他说,是因为他不够强大,寨子他没能守住,而自己才会被人欺负。
赵禾也离开了饭桌,他心情不佳时,以前是到山里狩猎,往往拿刀劈树更多,劈完了还不忘把树扛回来烧,十天半个月的,后院里的柴火就会垒起一堆。杜仲为了改掉他这毛病,送了套文房四宝,逼他练字。
没能写字,他就用短刀在竹子上刻字,一片片地刻,苏木帮他收集起来放好,这会儿赵禾亦是到了后院。
余准和王现两人性格相近,平日里都是嬉皮笑脸,狠起来时,那也是能吓到一众人。然而外在凶狠却心细,之前,大家都不会做饭,是他们有心琢磨,才能将饭煮熟。
以前也是耍刀剑发泄,这两年他俩倒是把心思放在寨子上更多,心情不好那就找事做,估计眼下又是爬上屋顶去检修。
周奎年纪小,不开心就找个地方坐着生闷气,看他往前院跑,许是去他的菜地了。
了尘把菜端回厨房,人都走得差不多,只剩张鹏和苏木。
张鹏起身走到苏木身边,后者靠在他身上。
“鹏哥,我不想他们这样。”苏木仰起头,对张鹏笑着,眼里湿润,“我希望大家好好的,日子再难,也要过下去不是。”
她不能在明叔面前表现出来,这样会让他担心,其他人看到了,则会更加自责,脾气一上来,抓起刀冲下山找张少昀算账也不一定。张鹏稳重理智,不会冲动,苏木能与之述说的,也只有他。
“大当家别担心,他们会想开的,就和以前一样。”张鹏心疼不已,这群人中,她只比周奎大,如果没有这些事,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苏木从来都是开开心心的,未曾有过烦恼,如今却要她承受所有。
苏木寻求他安慰不多,加上今日,也不过两次,都是快要撑不下去时,才会露出这一面。
其他人苏木不是很担心,她能把大家哄好,她道:“鹏哥,我担心明叔。”
明叔不怎么说话,很多事情都是看在眼里藏在心里。也是这两年他才话多些,以前更是寡言少语,若不是受伤后,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年纪大了,也不能像他人那般恢复得好,又加上病痛缠身,他是绝不可能任由张少昀如此欺负苏木,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这几天会去陪着明叔。”张鹏摸摸她的头,柔声道,“明叔会没事的,大当家今天也累了,早些休息。想找人说话,可随时来找鹏哥。”
“嗯。”了尘快要回来时,苏木吸气,“我去看看小奎。”
周奎瘦小的背影在菜地里缩成一团,显得孤独而无助。苏木来到他身旁,坐下,拍拍他的肩膀,周奎回头,乖巧唤声“大当家”后,又低下头,看着刚长出的菜芽。她也不多说,就在一旁陪他,夜里的风带着寒气,吹在身上还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