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离开她屋子时,那眼神,似笑非笑,摆明是得逞后的小得意。这家伙,苏木想起就冒火,昨晚踹他的那一脚就不应该手下留情了,越想越气,不知不觉中手也重了些。周奎被抓疼,小声的‘啊’了声,苏木赶紧给他摸着脑袋。
“不疼了不疼了。”苏木轻声说。
她不敢再走神,抓疼周奎后还是挺心疼,小家伙皮糙肉厚的,这点疼不算什么,苏木还是揉了几下,才把他放开。
宋锦书看向旁边,陈乾几个不知在聊什么,又是各种比划,应该是在讨论招式。明叔靠墙闭目养神,周奎在苏木怀中不住点头,昏昏欲睡,此时也闭上了眼。如果不是要陪自己,苏木会是在他们其中,一起探讨。
“大当家,谢谢你们。”
苏木不解,她解释道:“因父亲长年在外,家中叔伯并不待见我和娘亲。祖母离开后,我和娘亲虽是在自己家,却与寄人篱下并无区别,多年来受尽白眼,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夸。”
在家时,母亲要缝补为生,还得忙于家中事务,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为此,她自小就学会了懂事,洗衣做饭,洒扫庭除,可不管她做得多好,除了娘亲,他们仍是不满和嫌恶。母亲性子软弱,不争不抢,默默忍下这些不公,她也安安静静,默不作声做事,心想只要她做得更好,让他们挑不出刺,或许就能让母亲少受些罪。
父亲从未回来看过,这么多年,也不过三五书信,还都是写给叔伯,只是在最后会问句她和娘亲是否安好。也正是如此,母亲始终抱有希望,父亲还是挂念她们。
长大后,家中叔伯提议要把她嫁出去,连同母亲商量都没有,就将人选做了决定,还信誓旦旦说是得到了父亲的允许。那时,宋锦书也认命了,她顺从,母亲才会不被欺负。然而,服软半生,凡事都逆来顺受的母亲,就这事怎么也不同意,不管家中长辈如何劝说或是辱骂,她只说书信做不得数,还以父亲不在家,不能做主为由推掉。
就算宋锦书年岁渐长,过了女子出嫁最好时期,即便此举惹来叔伯他们的暴怒以及其他人的白眼和冷嘲热讽,母亲仍是坚持。再后来,多年操劳的母亲落下病根,又没能得到及时医治,久病难医,去世前,因放不下她,始终不敢闭眼。母亲本想送她去姥姥家,可母亲娘家人口凋零,尚有一舅舅,然家中贫困,
有心却无力帮上忙。
母亲临走前强撑身子,苦苦哀求家中的老仆人,才打听到父亲在青安城的消息。她不识字,偷偷到外面花钱找人写了封信,把信交给宋锦书后,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去找你爹,别让他们卖了你。”
母亲深知自己一走,宋锦书自此孤苦无依,也不会再有人给她撑腰。那些人不会留她在家,要么随便找个人把她嫁了,要不就是把她卖掉。
她就是死,也不能让那些人这么做。
“我是逃出来的。”宋锦书苦笑,“他们不知道。”
处理完母亲的丧事,向来乖巧懂事的她,本该为母亲守灵三日,就在第二日的半夜,她朝母亲的牌位磕完头后,趁着无人,带了行李逃出家门。她只有这一次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那些人会把她抓回去,她不敢停,纵容心中不舍,母亲临终之际对她的嘱托更是刻在心头,她要完成母亲的遗愿,找到父亲。
她不停地跑,直到离开临州,他们再也追不上来,才敢放慢脚步。
周奎睡着了,脑袋靠在她腿上,苏木手停下来,静静听宋锦书述说。她低下眉眼,抿了抿嘴,不知该不该跟宋锦书说出真相。
宋锦书说完后,脸上带着与父亲相见的期盼和憧憬。宋员外从未回去过,母女俩靠缝补为生,钱财或许也未曾接济,甚至都没和自己兄弟说一声,让他们帮忙照顾,任由她们受尽人情冷漠,宋锦书和她娘却丝毫没怀疑过。
张鹏几个不知何时静默下来,连明叔都睁开了眼。宋锦书没注意到,沉浸在往事中,这些年除了母亲,她也没能遇到能说上话的朋友。在寨子住下,每个人都对她很好,会询问她的伤,她吃得少,也会问上一句,母亲离开后,她以为再不会有人这般关心她。
宋锦书眼睛很亮,对苏木笑说:“我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苏木将周奎轻轻放下,往宋锦书靠过去,伸手将她抱住:“锦书姐姐,你若不嫌弃寨子,就把这当成第二个家。等寻到你父亲后,想见我们了,就回来。你要是,要是喜欢这里,也可以住下来,住多久都没关系。”
她知道自己这么说,可能会引起宋锦书怀疑,可一想到宋锦书找到宋员外后可能会面临的境况,她的处境,不一定会比在家好上多少,那些姨娘,可不是吃素的。宋员外好色,耳根子又软,除了生意和纳妾,家里都是姨娘说了算,对宋锦书,他怕是做不了多少主。
住在寨子,可能吃不饱穿不暖,至少不会有人欺负她。
宋锦书怔住,除了娘亲,没人抱过她,鼻子一酸,重重‘嗯’了声。
“对啊,锦书,要是找不到你爹,你就留在寨子。”余准刚说完,被陈乾拍在脑袋上。
“锦书,你别听余准瞎说,会找到父亲的的。”张鹏本想出手,被陈乾抢先了一步,“这段时间你先在这住,等伤养好了,再下山。”
原以为其他人没有听到她的话,她声音并不大,没想除了睡着的周奎,大家都知道了。
她习惯了别人的白眼和嘲讽,在这里,没人嘲笑她,他们眼里都是关心和心疼。
哪怕脚伤未愈,她也必须要这么做,宋锦书拿起拄拐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下了前廊。他们不仅救了她的命,还对她这般好,宋锦书擦掉眼泪,朝众人跪下:“锦书谢谢你们。”
“锦书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苏木离得最近,反应也快速,在宋锦书跪下那瞬跳下去,将她扶起,而其他人见此,收回了要去扶她的动作。
赵禾手肘撞向陈乾,示意他过去:“锦书,来了就是一家人,不用这么生疏。”
余准给他递眼神,大家也看向他,陈乾捏紧手,又张开。当他犹豫过后,想清楚要去帮忙时,苏木已扶宋锦书回来,重新坐下。
王现拍了拍陈乾的肩膀,低声说:“晚了一步,没事,还有机会。”
后者沉默,而后轻点头。
晚上,宋锦书在了尘和张鹏两人帮忙下,给大家包了包子。了尘吃素,她便额外给他弄了素馅儿的,明叔年纪大了,吃了不好消化,她又炖了肉汤,肉炖得烂糊。
忙活了一下午,吃饭时,她却没怎么吃,陈乾想她可能是累了,便掰开一半包子,递给她:“吃吧。”
“谢谢乾哥。”宋锦书应了声,伸手接过。面粉不多,她问了了尘,大概清楚寨子里每天的饭食情况,做饭时就把自己的份给省下,想着能留一点是一点,没成想被陈乾看见。
“你的伤,还会疼吗?”陈乾搜肠刮肚,他本就不擅长和别人交谈,性格孤僻,话也少,也就是和寨子里的人相处多年,才会放开。眼下对上宋锦书,他想和她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绞尽脑汁也只能憋出这句话。
“不疼了,谢谢乾哥。”
宋锦书小口吃着包子,轻轻摇头。下午做饭时,大家都有考虑到她脚有伤,不止一个搬来凳子让她坐。苏木时不时就让她休息,说起来,她其实并不累。
“不舒服就说出来,不要勉强。”陈乾想了想,又道。
“好的。”宋锦书偷偷看眼陈乾,他略显局促,张了张嘴,想继续说,最终还是挠了挠脖子,颓然般放弃,她低头,无声笑起。
夏季夜晚,山风吹来格外清凉,大伙在后院廊下聊天,今晚风有些凉,带着水汽,苏木抬头望向天际,看不到星星。
要下雨了吗?
第35章
还真是下雨了。
半夜,雨哗啦啦地下起来,砸在屋顶上发出闷响,苏木本就没睡,此时睁了开眼。她起身下床,穿上衣服,点燃油灯后,拎了一壶酒出门。
夜风微凉,裹满雨水吹来,还是有点冷的,苏木打了个哈欠,来到前院。她把油灯放在旁边,侧身靠在廊柱上,抱起双膝。灯火没多久就被风吹灭,周边陷入黑暗,苏木没有再把油灯点上,目光停留在远处,即使什么也看不到,但那个方向,埋葬着清风寨的人。
今天是杜仲的生辰。
他不好过生辰,不说,也未曾大操大办过,大家都问过,他也只是笑着打哈哈,但他喜欢给寨子里的人操办。寨子人多,也是如此,以前这里从来都是热闹。
可苏木知道,空虚道长离开寨子时,悄悄跟她说过,他来的那日,便是杜仲的生辰。
“杜仲,我来陪你过生辰。”她望着雨夜,缩了缩身体,轻声道了句。
雨势未减,下了一夜,天际微亮时,苏木轻咳,因久坐,腿早已发麻,起身时差点摔下。她撑着廊柱,等那股麻劲缓过后,才端起油灯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