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书咬紧嘴唇。
苏木与张少昀走向后院，两人身影逐渐走远，了尘欲要往前，周围的侍从立马抽刀横在众人身前，挡住他们的去路。
“了尘，听大当家的。”余准拉住他的手，唯有他们不动，才是对苏木最好。
苏木把萝卜洗好，又是摘掉上面的菜叶，而后将洗干净的菜端起，往厨房走去。这人不知是怕自己暗中给他下毒，还是抱有其他意图，说什么想亲眼看她做饭，苏木不怕他看，反正她厨艺也就那样，随便看。
“烧菜烟大，恐怕会熏着大人。”张少昀靠在厨房的门边，抱手，苏木从他身边经过时，不忘提醒。
张少昀耸肩：“我不介意。”
不介意啊，希望等下吃的时候，也能这么说。她无法拒绝，就算说了不会做，张少昀也不会改变主意，宋锦书的话他相信与否，苏木懒得去猜。
张少昀转过身，姿势都没变，饶有兴趣。一看便知苏木很少下厨，动作有模有样，就是那萝卜切的，连他都忍不住挑眉。他目光追随苏木，她先是取下半只风干野鸡，剁成块，和萝卜一起放到锅里煮，不多时，又往灶坑里扔进几根木柴，许是火不够旺，又拿起竹筒对着灶坑吹。
把手洗净后，苏木从米缸里掏出两碗面粉，放在粘板上，随后拎起烧水的小锅，小心翼翼往面粉里倒，热水飞溅，被烫到后手下意识往后收，脸上却是淡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和面的动作笨拙，神情倒是游刃有余，慌乱不见。水放少了，面团很硬，她又给添了点水，只是一会儿的功夫，水反复加了四次，到最后，面团还是软了，软趴趴的，成不了型。苏木无奈，心疼之余，忍痛从缸里掏出半碗面粉，想了想，又抖了些回去，把小半碗粉加入到面团里。应该是差不多了，她拍了两下面团，还是有点软，不管了。
把面团切成几大块，又把这些大块切成跟拇指头差不多大的小小面团，鸡肉混着萝卜煮的肉汤开始沸腾，意外的，味道闻着还不错，苏木把面团都放进去，用锅铲搅拌，时不时看看火，添点柴。
这半个时辰下来，苏木都能感觉到汗从脸上滑落，也亏这张少昀能忍住，在那站着动都不动。她也懒得管，等锅里的汤再次煮开，应该就是快熟了。
张少昀看苏木忙活半天，说不上熟练，好歹是煮了锅东西出来，她用袖子擦了下汗，掀开锅盖，想也没想转身拿过碗，装满，回身朝自己道：“张大人，饭做好了，寨子里只有这些，希望大人不嫌弃。”
而一直没开口的张少昀此时才慢悠悠道：“大当家，你忘记放盐了。”
苏木：“……”
“大人见谅。”苏木挺镇定，脸不红心不跳，却在拿过盐罐后，停住没动。
苏木并不知该放多少，之前做饭都是别人放，她总是控制不好量，万一放多了，这锅面团肉菜汤就白煮了，要不先放一点点，没味道再加。
“不够。”张少昀见她小心倒了点，清风寨的大当家何其胆大，在这点小事上却犯了难，今天算是开眼了，“继续。”
还真没想过最后会是张少昀来指导她，不过也好，这人没一上来就让她全倒，不然就真无法吃了。苏木又倒了些许，等张少昀开口，发现他不说话，应该是可以了，便收住。
苏木重新给张少昀盛了碗：“大人请到里屋，苏木给您端过去。”
张少昀不动，在苏木经过身边时，突然伸手，将她手中的碗接过：“大当家一起？”
“好的，大人。”
了尘往里屋看去，这个方向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他们回来的动静。他握紧拳头，一心想冲进去，他见过张少昀是如何欺负刁难苏木，要他站在这里，比折磨他还要痛苦难受。
“听大当家的。”张鹏压着声音，不让他冲动，“放心，有情况我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豁出去这条命也会保护大当家。”
“鹏哥，我……”了尘看向明叔，他正闭目靠在墙上，看不到眼里的情绪，可从他紧闭的嘴唇以及狠狠抓住手杖的双手，能看出他内心的挣扎和怒火，可苏木让他不要生气，他就忍着。想到这，了尘点了点头，“抱歉，鹏哥，是我冲动了。”
张鹏拍拍他的肩膀，他又怎会不懂了尘的不安和愤怒。那是他们的大当家，是他们一心想要保护的苏木，怎能忍心让她被人欺辱，可现实却是他们不得不遵从命令，唯有如此，才能让苏木好过。
张少昀与苏木对坐，先前来过几次，这寨子破败不堪，倒是收拾得挺干净。他夹了块萝卜，吃之前问了句：“大当家平日里，便是吃这些？”
“是。”对方动筷了，苏木也拿起筷子，“张大人请。”
苏木咬下萝卜，有些硬，想必是炖的时间不够久，面不改色吃完萝卜后，她夹起块鸡肉，还好，肉是熟的，也没柴到塞牙的地步，能下咽。她又喝了口汤，有点淡，盐还是放少了。
闻着虽香，真挺难吃的，苏木是无所谓，只怕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张大人，会不会又在借此盘算给她下套。她抬眼看向对面，张少昀不紧不慢吃着，什么也没说，诧异过后，寻思他都不开声，自己也不会上赶着找罪受。
张少昀放下筷子，还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菜，苏木真能沉得住气，神情自然淡定，丝毫不在乎他的目光。
苏木喝完汤，才把筷子放下，瞥到他碗里只剩下汤，这人还挺给面子，不动声色吃完，迎上张少昀的眼神，她抱歉道：“苏木愚笨，不善厨艺，还望大人恕罪。”
张少昀轻笑：“大当家厨艺不错，就是这萝卜，不太好。”
“大人说的是。”
厨艺不错，她听到这话都想笑，这般阴阳怪气，又怎会听不出。
张少昀：“既然不好，那我就擅作主张，帮大当家一把，如何？”
“劳大人费心，苏木谢过大人。”
第37章
两人从里屋走出,张少昀径直走到菜地中间。苏木朝周奎递去眼神，示意他过去，后者看眼随从,没有威胁阻拦,又看向张鹏，他朝自己点头。
周奎走到苏木身边：“大当家。”
苏木把他拉到身前，从背后抱住他,双手搭他胸前交握，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小奎听话,等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冲动,听大当家的，好吗？”
换成谁看到自己悉心照料许久的菜，被人这般糟蹋，都会气愤。这些菜是他们从播下种子,期待发芽,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终于能够有收成,本是高高兴兴一场，眼下却要被张少昀毁掉。就这点属于他们的东西，都要被剥夺。
张少昀这是挑着日子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大当家，我听你的。”周奎一直为清明那天自己的冲动鲁莽,导致苏木受伤而心存愧疚。
“来人，”张少昀轻声道，随即在场的人都听到他说,“把菜都拔了，碾碎。”
“是，大人
。”
“这……”宋锦书拧眉。
不行，不能这么做，那些菜是大家种下，不能被毁。可为何大家都没说话，不对劲，寨子里的人有多疼爱苏木，她是看在眼里，可他们都不出声制止，而是克制，忍住怒火。
刚知晓大家身份时，她震惊，恐惧，不解，可苏木在最后关头，还是把她放在心上。而这些日子大家对她的好，她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猜想或许土匪中，也是有好人。自己在此居住，也没见他们出去拦劫抢夺，杀人更是没有。她不该先入为主，把人往坏处想，寨子里的人，是确确实实救了她的命，想到这，宋锦书暗自下决心，站在他们这边。
她不能让大家的心血被毁，菜没了，他们这段时间该如何度过。
她往前一步，被陈乾伸手拦住。
“别动。”
“可是，乾哥……那是，那是大家种的。”
“我知道。”陈乾回头，目光深沉，“菜守不住，不能连你也保护不了。”
周奎咬牙，他们每天都心心念念的菜，就这么被人踩烂在地。苏木环在他身前的手收紧，他难受，苏木比他们还难受，要承受的更多。要保护寨子，保住他们的性命，她就不得不应下张少昀提出的各种无理要求。
苏木忽然想起去年那天，在市集上，张少昀也是让人把她的木炭全部碾碎。
木炭变成了菜，结果一样，都逃不掉被踩踏碾压，没入泥土的命运。
张少昀抱手，冷眼观看，直到随从把背篓里的菜倒在地上，碾烂之后，再无剩下，才道：“大当家不必伤怀，这么难吃的萝卜，本就不该存在于世上。”
“萝卜虽难吃，也有它存在的意义。这世间并非都是繁华之景，也有衣不能遮体，食不能果腹之贫苦人家。饥饿难耐之际，甚至以树皮草根为食，如此时有萝卜入肚，他们便不胜感激。”他意有所指，苏木这次却不顺着往下接，松开手，将周奎护在身后，“张大人向来体恤民情，自然是知道，苏木该死，不应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