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是不是如此,她懒得去猜想,他们在盘算什么,她也不想知道。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苏木听不见具体内容,只能看到他们的指指点点,以及脸上的好奇。他们迫切想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以满足他们窥探的欲望,作为这几日茶余饭后的谈资。
清风寨作为天下第一的土匪寨,在给世人留饭后谈资这点向来是合格的,即使现下如此破败,因西北动荡,又被世人挂在嘴边。
只要他们仍相信传闻,卷宗一日未找到,他们便会将卷宗和清风寨联系起来,人走茶凉,没想到寨子还会被人以这种方式记住,苏木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还是先顾着悲吧,悲离她更近,不能忽略眼前这个想要把她弄死却不能的张大人。
“好,一人做事一人当。”张少昀道。
以前给自己行礼时,苏木的脊背从未弯过,她就固守那点可怜的骄傲自尊,今日为救徐盛,第一次弯了脊梁,他倒要看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剑上还带有苏木的血,他勾起嘴角,用剑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对方抬头,与自己对视,“大当家下跪求饶,或许我能网开一面,放过徐老板。亦或是,苏木你开口求我,求我放过你。”
他刚说完,苏木往后退一步,就要朝他跪下。
宁愿下跪为别人求饶十分,都不愿站着给为自己求情半分。
苏木,可真有你的。
徐盛多少了解清风寨人的脾性,他们不会轻易低头,苏木为了他却要跪下,心里顿时难受得很,却无法阻止。苏木一跪,能保下两人的命,寨子的人也会没事。
这也是苏木所想。
“你干什么?给我站住!”有兵差吼了声,往这边跑来。
徐盛一惊,往人群看去,而眼前,不管是张少昀还是苏木,两人都不在意人群发出的骚乱。
苏木面不改色,膝盖就要落地时,被人强行拉起,与此同时,兵差的刀也横在这闯进来的男人脖子上。
张少昀略微抬起眼皮,瞥向了尘。
苏木看着了尘,心想,他怎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大人,属下怕误伤百姓,未料到此人竟敢硬闯,属下之错,请大人责罚。”随从先是跟张少昀解释,而后语气骤然转变,咬牙威胁,冲了尘怒道,“想死就说,赶着投胎我送你一程。”
了尘并不畏惧,面对胁迫,反而微仰起脸,将脖子露出:“大人请见谅,大当家腿有旧疾,不便下跪。了尘在寨子居住许久,苦寻无处报答大当家当日留宿之恩,让我免遭野兽吞食。不知大当家做错了何事,惹怒了大人,了尘斗胆,今日替大当家跪求大人放过。”
了尘的手跟钳子似的,苏木用力扯了几下,都无法抽出,看来这几个月的习练效果越发是有成效了。
“了尘,闭嘴。”苏木低声警告,“退到后面。”
“不,大当家,一直以来都是你把我们护在身后,今日也让我为你做件事。”了尘难得强硬,“大当家,听我的,好
吗?”
“等。”张少昀抱起手,颇有兴趣,见他就要跪下,缓缓开口,“了尘师父,我没答应,你要跪,也是白跪。不过,我倒想知道一件事,你要能说清楚,我会放过你们,也不一定。”
“大人请说。”了尘将苏木护住,“了尘定知无不言。”
“好一个知无不言,了尘师父,我记得你当日来青安山,是要跟随明诚大师学习佛法,这一年时间过去,眼瞧明诚大师外出云游就要归来。然而,今日我见小师父你和大当家关系匪浅,莫不是在清风寨住久了,忘了初心?不当和尚,要当起土匪了?”看他脸上出现迟疑,张少昀冷笑。
“大燕自开国以来,尊佛重道,对修道礼佛之人甚是尊敬,每年国库都拨重金以供养,而本朝律法有言,不得诛杀出家之人。但律法亦有规定,有尚未按照礼法还俗,私下背叛所学教诲之徒,视为蔑视国法,此心术不正者,可杀。了尘师父,你可要想好了,不说真话,大当家也保不了你。”
张少昀所言不假,国之律法摆在那,他的身份还是和尚,就得遵从这些准则。了尘不能暴露,得利用这层身份保护苏木,还有寨子的人。
苏木欲要上前替他解了这次逼问,了尘却坚定将她挡在身后。
“了尘,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你好好想清楚。”苏木心想他若是将事情道明,今天便是他离开清风寨的日子,“让开,我来跟大人解释。”
“不,”了尘拒绝,“大当家放心,我有数。”
有数吗?苏木不知道他数在哪,这么冒失跑来,还跟张少昀对峙,他不是莽撞的性子,此时却是有些不管不顾。了尘到底在想什么,她不清楚,但这和尚,似乎是不打算妥协。
“大人,了尘并未忘记初心,明诚大师归来之时,便是了尘离去之日,到时大人自可查证。”
苏木心里的石头落地,看来他真有数,知道这情况不能实诚,否则她都不一定能圆回来。
只怕明诚师父回来后,发现山里突然出现这么多来路不明凶神恶煞的山贼,连夜又得带着徒子徒孙跑掉。想到这,苏木突然觉得过意不去,清风寨她没能守住,青安山又乱成这样,老和尚怕是要气得跺脚。
“是吗?”张少昀定定看着了尘,眼神坚定,没有动摇,很好,“那了尘师父可要谨记自己说过的话,是和尚就该回庙里待着,吃斋念佛,免受蛊惑。了尘师父,不要忘了你来时的路。”
“是,大人,了尘明白。”
张少昀哼笑了声,转身离开。
不多时,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唯剩三五个人还站在原地,低声议论,也有人急匆匆走来,苏木扶徐盛起身。
“苏姑娘,我没事,你受委屈了。”有熟人朝这边而来,到了嘴边的大当家差点就说出口,徐盛眼里带有悲悯,叹声,“你以后要多多保重,保护好自己。”
“徐老板您珍重,”苏木把食盒抱起,朝他行了大礼,“这盒子,怕是不能还您了。”
徐盛听出了苏木的意思,张少昀来,就说明他盯上了素锦斋,今日能逃过是侥幸和幸运,下次可就未必了。要洗脱他和清风寨勾结的嫌疑,便是要真正断了联系。
了尘和苏木混入人群,渐渐离去,徐老板仍站在原地,身边的熟人和伙计在说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满眼都是苏木离去时的身影,挺拔而傲然。
他回想起兄长和他说过的话。
杜仲死后,没人再为她遮风挡雨。她被迫一夜之间成长,学会直面风雨,成为能给别人依靠的大当家。
她做到了,她救下了自己。
然而这一辈子,他再也没有机会将恩情还清,徐盛久久长叹一声。
第45章
街上没了以前的热闹,人们似乎被灾祸即将到来的阴影所笼罩。
安稳多年,这里的百姓向来是怡然自在,生性乐观,从未觉得青安城会有覆灭的一天,可这次,谁也不敢赌它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中撑上多久。
世事无常,一夜之间,繁华落尽,也并非不可能。
街边尽是无家可归之人,有拖家带口的,一家几口人紧挨,在这陌生的地方,他们熟悉的只有彼此,妄图在此寻得能够安生落脚之处,有的则是三三两两相坐,从谈话中可知他们互相并不认识,只是共同逃难至此。
他们大多眼神麻木,没有希望。苏木在一个小女孩面前蹲下,小孩目光躲闪,满是恐惧。她刚伸出手,靠在父母怀里的小孩缩紧身子,就连大人也不敢抬头。
他们这一路走来,经历的事苏木不知,可无家可归的心情她懂,当时她也是这般不知所措,迷茫害怕。
打开食盒,徐盛给了她很多糕点,满满一盒,她拿出块酥饼,递给眼前的小姑娘。小姑娘并不敢接下,先是寻求般看向自己的父母,目光又回到在酥饼上,咽下口水。
“吃吧。”苏木把酥饼放到小姑娘手里,“好好活着,总会有希望,不要放弃。”
她沿街将素锦斋的糕点分发给小孩老人,等回到山里,打开一看,盒里只剩下几块,留给明叔和小奎。她把食盒递给了尘,在石头上坐下,伤口疼得很,忍了许久,也该歇歇了,她抬起右臂,就连包扎的布都被血浸透,好在血已经止住。
“了尘,回去后,就说我手臂是被山贼所伤,知道吗?”
“好。”当着张少昀的面许下承诺后,了尘便是沉默,此时半蹲在苏木身前,如果他能早点到,她或许就不会受伤,“苏木,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违背我的命令私自下山?”苏木并不责怪,“眼下山贼横行,我多时未归,你们担心也正常。走吧,该回去了。”
还没起身,前方不远处的草丛突然传来声响,伴随的,还有山贼骂骂咧咧的声音。
双方距离太近,躲不开了,苏木将短刀抽出,左手持刀,用眼神示意了尘退开。